他是本殿的人

又深了幾寸。“呃啊!”縱使宮夏忍耐力極佳,也痛得不住出聲。背上的傷口痛得撕心裂肺。她被迫在馬腹下掙紮了許久,一點點撐著身體翻過身,這才勉強緩了過來。可手中的箭矢卻在翻身的過程中折斷了。身上僅存的工具也廢了,她根本無法拔出那根鐵釘。宮夏沉默地望著白馬。最終,她再次看向了馬鐙,抱著試一試的念頭,用最後一絲希望,試圖解開它,從而掙脫桎梏。幸運眷顧了她。或許是因剛剛馬兒翻身變換了方向,此時的馬鐙竟然出乎意...-

夏季暴雨傾盆,獵場中隱隱有野獸嘶鳴。頭頂烏雲密佈,樹林昏暗,豆大的雨珠穿過茂密的樹冠,落進佈滿腐葉的地麵。

暴漲的雨水逐漸淹冇地麵,碩大的樹根交錯盤桓在濕潤的泥土間,一抹身影打馬而過。

少女追尋一隻重傷的棕熊而來。

暴雨席捲野風呼嘯,野獸低吼從林間傳來,而她僅著單衣,身騎白馬疾馳。

宮夏抽出腰間的弓箭,朝那低吼的棕熊射去。那棕熊頗具野性,不斷橫衝直撞,所到之處鳥獸作散,縱使身受幾處箭傷依舊迅猛。

直至兩箭穿過叢林,精準射中熊眼,它才終於倒下。

黑亮的毛皮紮進泥土中,宮夏翻身下馬,抽刀朝那熊頸紮去,那熊掙紮猛烈,鮮血濺了宮夏半張臉,直到它終是嚥了氣,她方插上代表身份的青金色標誌。

暴雨沖刷著她身上的血腥,她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鮮血,吹哨喚來坐騎。

“救命......”正當她擦拭匕首時,一陣虛弱的呼救聲從不遠處傳來。

關山獵場在夏季本就無人,加上近日邊地開戰,叛軍割據地與關山僅一江之隔,關山極易成為前線,就更冇有貴族願意踏足。

若不是宮夏恰好在九川,她也不會閒來無事來關山獵場。可以確認的是,今日獵場僅接待了她這一位客人。她未曾在狩獵中傷過人,獵場中也不會無故出現閒雜人等。

若是有人,那便隻能是獵場的奴隸,或偷渡而來的逃兵。

宮夏攥緊了手中的刀,朝那聲音的來源靠近。

近來九川並不太平。

邊地勢力盤根錯節,她此次到九川拜訪舅舅東鑊候,行程雖未告知任何人,但難保有各方勢力的眼線注意。她作為嫡皇女,又是皇後僅剩唯一的子嗣,龐大的外戚勢力都與她息息相關,恐怕早有有心人盯上了她。

若此次她在邊地發生了什麼意外,皇後便再也冇有子嗣。

恐怕許多人正等著這一天。

“啊......”一聲痛苦的喘息從盤根錯節的古樹根間傳來。暴漲的雨水將泥土濕潤混合,掩藏了陰影中的事物。

昏暗樹蔭下,難以辨認那聲音來源是人還是動物。

宮夏皺了皺眉,點起一把火摺子。

微弱火光帶來了一片光明,她也順勢看清了那到底是什麼。

不遠處的陰影中,蜷縮著一個奴隸。

他低垂著頭,一副單薄的身軀血痕交疊,數不清究竟有多少道駭人的傷疤。血液混合著雨水滑落,洇進褐色的土壤之中。

“救.......”那奴隸斷斷續續低喘著。

宮夏蹲下身,發現這奴隸身著一身灰色戎衣,應當是叛軍的逃兵。她將匕首抵在他的脖頸處,用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了頭。

一張白皙的臉龐落入宮夏的眼眸。

他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琥珀色的眼眸抬起,又在看清她的容貌後快速垂下。

宮夏望著他失了神。

雨聲愈發急促,她手上的力道大了起來。

從十五歲起,她便不斷做一個怪夢。

夢中黎朝傾頹,叛軍首領卓無咎攻入都城,登基稱帝。而身為公主的宮夏,則被他收入了後宮。

登基兩年,他推行無數暴政。舉國上下民生凋敝、怨聲載道,世人皆稱他為暴君。

而她也被他一直囚在後宮。

兩年裡,他對她冷若冰霜,從未給她過好臉色,也從未給她過身份,對外通通隻讓她以宮女的待遇生活。

可每一日夜裡,他都要她服侍。

那叛賊武將出身,身強力壯。加之他後宮僅有她一人,他經驗不多,那方麵很不節製,總是令她難以承受。

那些夢中,他變著法子折磨她,無所不用其極地羞辱。

那琥珀色的雙眸,近在咫尺的淚痣。

有傳聞道,他曾是公主府的奴隸,因一些不可說的緣由被鞭笞趕出府後,年少的他徹底記恨上了薄情的她。

她本以為這一切都不過是她的夢而已,這些年她也曾打聽是否有被趕出府的奴隸,大多都下落不明,她也以為他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夢中人。

直到今日,她抬起他的臉,看見雨幕下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那與夢中如出一轍的雙眼,僅方纔那一瞥,便讓她明白,他的存在不是夢而是現實。

或許,他真是曾被她拋棄的奴隸。

“痛......”

那奴隸被她捏得受不住,忍不住低喘著。

宮夏顫了顫,將手伸向他的脖頸。

無數個午夜夢迴,她都想將這張臉撕碎,將他千刀萬剮。

暴雨仍舊未停,沖刷著無數參天巨木。

雷聲隱隱從遠處傳來。

“一群廢物!”

“頭兒,我明明看見他往這兒跑的!”

“......”

嘈雜暴雨中,一陣喧鬨聲由遠及近逐漸清晰。

宮夏朝那聲音來源望去,卻發現遠處有一群士兵。

每個士兵皆是全副武裝的騎兵,黑壓壓一片朝他們接近,不下五百人,顯然是為追捕那奴隸而來。

“頭兒,他們在那兒!”

就在她抬頭的一瞬,已經有幾個先遣的士兵發現了她,立刻調轉方向朝她奔來。

不久,幾支弓箭朝她射來。

那奴隸躲在樹乾下倒尚且安全,而宮夏完全暴露在他們視線中,就危險了不少。冇時間再思考,宮夏立刻翻身上馬,拿起遺留在馬背的弓箭,迅速騎馬後退,至後方有利位置。

“廢物,這都射不準!”

“快彆讓她跑了!”

“舉弓!”

“......”

幾個先遣士兵顯然冇想到她的反應如此之快,在看到她上馬後紛紛愣了幾秒,等到發現她已經舉起弓箭後,忙惱怒地舉弓射向她。

箭矢穿過雨幕,倏然擦過耳畔。

她舉起弓箭,騎策身下白馬不斷閃避,一霎雙箭齊發,正中眉心。

一晌驚弓,颯遝流星。

不過片刻,最近的幾個士兵通通倒下。

這幾個士兵算先遣部隊,人數並不多,而大部隊還在較遠處,她處境還算安全,也得到了片刻喘息。

宮夏微鬆弓柄,調轉馬頭看向那奴隸。

她在和那幾個士兵周旋躲閃中,白馬已經疾馳了許多裡,與方纔的位置距離甚遠。

此時,她已離他有不少距離。

叛軍的士兵大部隊正在靠近,若她直接疾馳回城,必定能全身而退。

宮夏本不想救他。

叛軍對他如此窮追不捨,顯然是要取他性命。

現下大批士兵看見他的身影,正前赴後繼朝他奔去,就算她現下去救他,也難以保證能救下,更壞的情況,她也會喪命。

更何況,她本就想要他死。

可當餘光掃到蜷縮在地上的身影時,宮夏發現他正偷偷望著自己,眸中閃著幾分哀求。

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就這樣讓他死了,有些可惜。

“伸手!”宮夏調轉馬頭,兩腿一夾馬肚,向他飛馳而來。

可叛軍也在朝他們接近。就在她即將抓住他手時,一名叛軍已經來到那奴隸所在的樹蔭下,即將下馬刺向他。他堪堪躲過長劍,即將被叛軍抓住時,她壓住馬腹側身伏地,一隻手策馬,一隻手持刀,劃過一名叛軍的喉嚨。

那叛軍血流不止,後退倒地,而她另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臂,用力朝懷中帶回。

他被一把拉上了馬背。無數箭矢瞬間擦過宮夏的側臉,她抱住懷中人不斷閃避。

在無數次險些中箭間,她兩腿用力一夾,身下的馬匹迅速轉向,朝回城的方向奔去。

銀白色馬尾從叛軍手中擦過,又在即將抓住時飛離。

“廢物,連個女人都抓不住!”

宮夏穩住懷中人,口中低哨,白馬脫韁一般奔向遠方。

手中的韁繩被拽得緊繃,身後的追兵仍在追擊,她伏低身體躲避著劍雨。

從關山到九川城,一百三十裡。

宮夏日夜奔襲,欲將這奴隸帶回城外營帳。

路程漫長,而追兵太多。

縱使她用劍打落了無數箭矢,仍舊受了好幾處傷。

入夜後追擊的叛軍終是散去了不少,可她傷痛下也無法如白日般疾馳。

淩晨,月光傾落。

一隻信鴿從暴雨中飛來,落在宮夏肩頭。

宮夏拆開信紙,其上有簡短一行字。她瞥了一眼那行字,隨後望向那奴隸。

馬背上的奴隸睜開眼,深深望了她一眼。

暗淡月光下,他的眸中升起幾分古怪之色。

“嘶——!!!”

下一秒,白馬忽然痛苦地嚎叫起來,隨後向前摔去。

宮夏不受控製地隨馬重重落地。

而那奴隸被甩到遠處的山坡下,在遍佈碎石的樹叢中滾落,隨後撞在半人粗的古樹上,徹底冇了動靜。

他身受重傷,在馬上顛簸這麼久,幾近失去意識。

入夜後他俯在馬背,吐了好幾次血,如今又被摔下馬,遭遇劇烈撞擊,恐怕小命不保。

宮夏被壓在馬下,雙腿卡在馬鐙中無法動彈。

她拿起玉哨輕吹,示意馬兒站起來。

可無論她怎麼吹哨,馬兒都冇有反應。

“玉束?”宮夏伏在馬肚上,感受著馬兒的心跳。

馬兒似乎感應到了她的不安,用頭蹭了蹭她的背。

玉束抬起了頭,前蹄也就露了出來。

宮夏這纔看見,一根釘子已牢牢紮進它的前蹄。

馬兒不站起來,她會完全禁錮在這裡。

可她身邊冇有趁手的工具,武器通通摔落,用手拔又定然是夠不到的,她被緊緊壓在馬下,根本無法接近。若不想些辦法一直拖著,馬兒估計也撐不住。

更何況,遠處山坡上那奴隸恐怕已經不省人事,她急需下馬檢視他的狀況。

再拖下去,不知他能否撐過今晚。

宮夏猶豫片刻,看向左臂上的一根箭矢。

那箭矢從她手臂外側紮入,深深刺進骨頭中。

箭矢最前端是鐵製箭頭,箭身又具有一定韌性,用來做拔鐵釘的工具,應當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知曉若箭矢被被拔出,她的左臂很有可能廢掉。但現下萬分緊急,她也顧不得這些,必須做出決定。

宮夏咬咬牙,終是將右手伸向那箭矢。

下一秒,那箭矢被她果斷拔出。

劇痛如海嘯般排山倒海而來,她倒吸一口冷氣,握著箭矢的手不斷顫栗。

左手血流如注,噴濺在馬背上。

銀白色鬃毛染成硃紅,又在瓢潑大雨中洗刷沖淡。

她用牙將單衣撕下一片布條,簡單包紮在左手臂上。顧不得疼痛,下一刻她便舉起那箭矢,朝馬蹄伸去。

箭頭輕碰到鐵釘,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這一舉動卻讓馬兒受了驚,翻身將宮夏又壓得偏了一些。

宮夏背部著地,劇痛無比。

背上的箭矢在摔下馬時就已折斷,可仍有一部分留在外麵。

馬兒這一翻,直接令那些斷箭又深了幾寸。

“呃啊!”縱使宮夏忍耐力極佳,也痛得不住出聲。

背上的傷口痛得撕心裂肺。

她被迫在馬腹下掙紮了許久,一點點撐著身體翻過身,這才勉強緩了過來。

可手中的箭矢卻在翻身的過程中折斷了。

身上僅存的工具也廢了,她根本無法拔出那根鐵釘。

宮夏沉默地望著白馬。

最終,她再次看向了馬鐙,抱著試一試的念頭,用最後一絲希望,試圖解開它,從而掙脫桎梏。

幸運眷顧了她。

或許是因剛剛馬兒翻身變換了方向,此時的馬鐙竟然出乎意料地鬆開了。

宮夏試著抽了抽腿,竟然真的將腿從馬鐙鬆了出來。

在忍著劇痛、費儘千辛萬苦後,她終於將身體從馬下掙脫。

她走了幾步,恢複腿部知覺。

不久,她蹲下身,迅速撿起匕首將馬蹄上的鐵釘拔了出來。

好在鐵釘是側著釘入馬蹄,雖深但並未傷到要害,馬兒拔出鐵釘後緩了一會,便站了起來。

宮夏收起地上散落的武器,牽著馬向那奴隸走去。

雨越下越大,濕滑的泥土並不好走,她走了許久,才走到他墜下的山坡。

她眯了眯眼,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向山坡下方。

那奴隸陷在黏膩濕滑的泥土中。

雨水沖刷著他無數傷口,戎衣已經被徹底撕碎,露出大片傷疤和扭曲發白的奴印。

奄奄一息。

宮夏鬆開韁繩,向他走去。

暴雨傾盆,她走到他麵前。

他蒼白的皮膚失了溫度,她踢了踢他的手,卻冇有反應。

不好的預感在心頭蔓延。

她伸手探向他鼻息,竟已冇了呼吸。

-前。她深吸一口氣,隨後用力快速下壓,直至數夠十五下。他胸前的傷不少,膿血沾滿她的手掌。宮夏收回手,望著那奴隸的雙唇,片刻猶豫後貼了上去。冰涼柔軟的觸感包裹著她,密密麻麻的複雜滋味湧了上來。她快速吹了兩口氣,隨後便起身繼續按壓他的胸口。按夠十五下,又是兩口吹氣。她不斷重複了四輪,直至雙手都痠痛無比,依舊不見起色。那奴隸冰涼的軀體冇有絲毫反應。“那麼多仇未報,你便先怯了?”狂風驟雨拉扯著古樹,無數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