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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分席而坐。謝府公子開始獻賀禮,其中大公子謝鳴的賀禮最得謝將軍歡心,是他親手從燕山獵回的狼。謝將軍素愛馴馬獵鷹,這匹狼實在送到他心坎上,他對此讚不絕口。酒過三巡,宴席熱鬨又混亂,眾人早亂了位置,圍做一團看狼去了。惡狼撲過來時,溫織寧正坐在謝易身邊吃點心,兩頰塞的鼓鼓,乖巧又可愛。一聲狼吼,廳中尖叫聲忽起,亂作一團。溫織寧聽到一句“公主小心”,而後被人緊緊抱住摔在地上。她感覺到重物狠狠撞擊過來,身...-

溫織寧幾乎日日去練武場看謝易,皇後訓她行事不矜,她說是去看望皇兄,合情合理。

直到溫識昀婚期將近,她纔沒了藉口。

溫識昀大婚那晚,太後恐趙姝柔哭鬨,特意派人守在殿外。

溫織寧同她說話,兩人難得和氣。

趙姝柔盯著她,許久低聲道:“溫織寧,你怎麼同你二哥生的一點都不像。”

她眼裡分明含著淚,卻又笑起來,如天邊紙鳶般破碎飄零。

“我已經很久冇有看見他了。”

溫織寧情願趙姝柔朝著自己張牙舞爪,而不是落寞地為一段無望的感情落淚。

兩人坐到夜深,交心似的說了很多話,趙姝柔似乎看出她有心上人,祝她如願以償。

而她,也將在來年開春遠嫁和親。

太後同她說,皇族姻親,感情最是無用。

溫織寧為趙姝柔傷心,也忍不住自危,可除了謝易,她誰也不想嫁。

謝易天資聰穎,又實在肯吃苦,溫識昀頗欣賞他,兩人時常過招,相談甚歡。

燕山狩獵在即,兩人甚至相約爭個頭籌。

溫織寧聞言雙眼放光,“謝易你可一定要贏啊,贏了的人可以隨意選一隻獵物帶回的,我想要兔子!”

溫識昀冷哼,“我年年給你帶少了”

溫織寧露出俏皮的笑,“今年……不一樣嘛。”

謝易也對她笑,“是不一樣。”

一月後燕山狩獵,謝易果然不負溫織寧所望奪魁,他箭法極準,百發百中,尤其那隻一箭穿喉的鷹,得清仁帝大讚。

人群中忽有人感慨:“謝家六郎這箭法,絲毫不輸謝長風當年啊……”

身邊人急忙拉住他,他猛地回過神,驚覺失語,麵露惶恐。

眾人皆知,謝長風是清仁帝心中一根刺。

清仁帝果然冷著臉拂袖而去。

謝長威看謝易的目光頃刻變得冷淡至極,他追上清仁帝的步伐,群臣也立刻簇擁而去。

人群散去,唯有謝易留在原地,他靜靜看著那隻穿喉而亡的鷹,忽地笑了。

無人見他眼中淩厲,帶著噬人的恨意。

謝易第二日去尋溫織寧,帶著她心心念唸的兔子。

溫織寧如他意料之中般歡喜,大眼睛彎成月牙,衝他笑的天真無邪。

謝易心口猛地刺痛,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若她知道一切,還會這樣對他笑麼

他低聲道:“嘉平公主,曲州山匪橫行,我自請隨你二哥一同去剿匪,大概要不少時日。”

溫織寧麵露擔憂,卻也明白謝易是心有大誌之人,不會溺於校場的一時風光,他總會從校場一步步走出去,越走越遠。

他曾說自己要守護之人,需得他站在更高處,方可力所能及。

溫織寧很明白他的心意。

謝易出京那一日,溫織寧偷偷去送他,她昨日特意去相國寺求了平安符,給他保平安。

溫織寧突然想起往事,笑道:“五年前你離京,我也給了你一枚平安符,還記得嗎?”

謝易聲音突然有些晦澀,“記得。”

溫織寧滿意的點頭,又認真道:“謝易,不要受傷,我等你回來。”

目送謝易與溫識昀出了城,溫織寧便與二皇嫂高玥折返,昨日她們在大相國寺偶遇,各自為心上人祈福。

兩人同行一路無話,即將分彆時,高玥突然問道,“嘉平公主,你的生辰可是在十一月”

溫織寧搖頭,“不啊,我生辰在十二月。”

高玥頷首致謝,便默然離去,清冷麪容叫人瞧不出情緒,背影卻無端透出幾分落寞。

溫織寧將兔子養的很好,謝易不在的日子卻格外漫長,她每天掰著手指數日子,盼他早日平安回來。

數到第三十一日時,曲州終於傳來訊息,山匪儘數剿滅,啟程在即。

抵京那日,溫織寧飛奔去宮門口,竟發現謝易受了傷。

剿匪時遇險,謝易替溫識昀擋了一刀,傷勢極重,在曲州休養了半月才得以啟程。

溫織寧心疼地直落淚,忙讓人去傳禦醫。

謝易說無大礙,又問她這些時日過得好不好,飯進的香不香。

溫織寧眼眶通紅,輕聲道:“謝易,我真的好想你啊。”

清仁帝恩賜謝易留在宮中養傷,他住的偏殿與溫織寧的雲蕪宮甚遠,可溫織寧還是日日去看他,帶著兔子一起。

溫織寧給這兔子取名阿晴,因為它是在一個晴天來到她的身邊。

正如五年前,謝易也是在一個晴天出現。

她覺得這名字很有寓意,抱著兔子叫個冇完,聲音清脆又雀躍。

隻要與謝易相關的,她都難掩歡喜。

謝易的目光忽地空茫,有一瞬失神。

他冇法告訴她,他們並非是在那個晴日初見,而他也不是謝易。

他乃謝長風之子,謝瀾。

十八年他死裡逃生撿回一條命,熬到如今,全因一個恨字。

真正的謝易早已故去,他自幼體弱,十六歲一場風寒竟險些要了他命。

可他抑鬱成疾,終究冇能熬過十七歲末。

他曾在月色下祈求,她不要忘記了自己。

臨了前一刻,他看著眼前日後將代替自己進京的人,隻求他帶去一句話。

“你同嘉平公主說,彆回頭了。”

他從來不敢與她並肩,隻能跟在她身後。

可是,嘉平公主,彆回頭了,他再也冇辦法再站在她身後。

梅苑雪夜初見那晚,他將這句話轉達,不知真相的姑娘眉眼帶笑,依然回頭張望。

謝易喉嚨乾澀,聲音喑啞,問她:“織寧,若我騙了你,你會恨我嗎?”

溫織寧歪著頭思考半晌,很認真道:“你這麼好,我可捨不得,最多氣三天,不過……你要是偷偷有了彆的姑娘,那我肯定不和你見麵了!”

說完又神色不安地追問,“謝易,你會嗎?”

謝易摸摸她的頭,說不會,溫織寧便立即笑起來,一臉高興說我就知道你不會。

不諳世事的姑娘連恨字都不會說,再生氣也隻是說不想和他見麵。

謝易心裡裂開一道縫,溫織寧的淚和笑都灌進去,他方知,愛比恨更痛。

這段時日,溫識昀也常來看望謝易,眉間總有愧疚。

他曾聽清仁帝說起謝長威義城捨命救主一事,如今他與謝易,恰似二人當年。

謝易聽他說這話時目光霎時銳利深邃,恨意閃過,又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端方。

可他看對上溫識昀真摯的目光,又忽地晦澀,若義城一戰冇有變故,他父親會是真正的謝將軍,他能真正成為謝瀾。

那時若能得溫識昀一句知己之稱,他必定也真心相待,赴湯蹈火。

可惜,可惜……

因在剿匪中立下大功,又忠心護主,溫識昀舉薦他為副將,眾人的神色便也諂媚起來。

恰巧到中秋佳節,清仁帝在宮中設宴,謝長威年年受邀,這次破例帶了謝易。

宴席過後眾人在華清殿外看煙火,溫織寧擠到謝易身旁,說要與他一起看,要許願。

謝易笑著說好,煙花綻放時溫織寧立即雙手合十,緊閉雙眼,虔誠又認真。

謝易問她許了什麼,她笑眯眯道:“謝易,我希望你永遠開心,永遠……”

她踮起腳湊到他身邊,一字一句道:“永遠在我身邊。”

謝易想此生他也不會忘記這一幕,紅裙墨發的溫織寧笑意盈盈,比漫天煙火還耀眼,和他說永遠。

可是,他卻難以啟齒一個好字。

他不會開心,也冇法在她身邊。永遠。

滿城煙花儘放時,趙姝柔偷偷看向溫識昀,他正微微側耳聽高玥說話,露出幾分淡笑。

她心中像有什麼東西瞬間冇了,不再沉甸甸,隻剩空落落。

她曾經熱烈難掩的愛意,如煙花絢爛一場,最終消弭在無邊夜色中。

回府後,謝長威找謝易談話。

他早便察覺謝易的異常,特意提起孟州,又說他幼時瘦弱內斂,看著不像會去學武。

謝易微微一笑,隻說從前體弱故而以習武強身健體,而人,也總是要變的。

謝長威的目光陡然銳利,問他母親是否說了什麼。

謝易神色悵然,“母親喜靜,從不曾與我多說話。”

謝長威點點頭,似乎放心了些,他仔細打量謝易,覺得他眉眼有些像自己,可有時又恍惚從他身上看見謝長風的影子。

一直以來,謝易的身世都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心中,不然他也不會默許母親將他丟在孟州不聞不問這麼多年。

談完話出門時,謝長威忽而歎息道:“這些年為父也有苦衷,你彆怪我。”

“您多慮,我怎會責怪自己的父親。”

謝易說罷離開,步子又急又衝,第一次失了往日的沉穩端方。

他趕回院中,難以忍耐地作嘔。

隻要想到謝長威那張臉,想到那些事,他的心便凶猛地翻騰起來,滾動著洶湧的恨意。

義城兵敗案,謝長威一場籌謀,他是救援有功,謝長風卻落得個棄城而逃,身敗名裂。

該死的人享儘榮華,不該死的人卻含冤而亡,埋骨他鄉。

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的黑白顛倒。

但以他一人之力對抗皇恩浩蕩的謝長威,宛如蜉蝣撼樹,天方夜譚。

所以他得走向高處,立下功勞,一個能讓皇上重查此事的功勞。

十月邊關大亂,敵軍來勢洶洶,謝長威和高將軍抵擋不利,已經連失兩座城池,另外幾員大將又不在京中,雖已趕去支援,但路途遙遠,隻怕二位將軍撐不到那時。

朝中一時竟無人可用。

謝易毫不猶豫請求前往,他願以身為餌,為救援拖延時間。

清仁帝頗感意外,又深感欣慰,讚他不愧為謝長威之子,總能救國於水火之中。

溫織寧得到訊息匆匆趕來送他,可大軍整裝出發,她的話飄散在風中,無人迴應。

她說,“謝易,我等你回來娶我。”

十一月趙姝柔出嫁,她終於等來及笄之日,卻早冇了從前的歡喜。

溫織寧目送迎親隊伍出皇城,心中很是難過,山高水遠,她們怕是很難再見。

她心中忽感空落,身邊人都接連離開。

一直沉默的高玥忽而道:“原來十一月初六,是趙郡主的生辰。”

那日煙花下,溫識昀曾望向趙姝柔,短短一瞬,彷彿是她的錯覺。

他一直瞞的很好,唯一的疏忽,是那被硃筆圈住的十一月初六。

趙姝柔的及笄之日,亦是,出嫁之日。

原來從始至終,並非是她一人的癡念,明知無望的人也動了心。

四月底,邊關終於傳來捷報,大獲全勝,歸期在即。

謝易擅用謀略,與敵軍周旋,為救援拖延時間,成功將他們逼出關外,一時成為京中美談,稱他是少年英雄。

清仁帝在清和殿設接風宴,溫織寧早早來了,見到謝易那一刻,她潸然淚下。

她哽嚥著,“謝易,你瘦了好多。”

謝易從懷中掏出一柄玉如意,色澤鮮潤,小巧精緻,由他親自製作。

在無數困頓無眠的長夜裡,他將白玉雕刻,反覆打磨,像是剔除自己心中所有晦暗,將唯一一點純白獻上。

那日馬球場外,她也送給他一柄玉如意,祝他如願以償。

如今,他也祝她萬事如意。

溫織寧驚喜萬分,捧著它愛不釋手,直說喜歡極了。

謝易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心底生出無儘的悲哀。

此刻他幾乎要分不清,這是死去的謝易無法言說的剖白,還是活著的謝瀾機關算儘的籌謀。

抑或,是他內心深處隱秘不堪言說的渴求。

若故事就結束在這裡,若他不是謝瀾。

可是,織寧,縱我再愛你,也隻能到這裡。

-的疏忽,是那被硃筆圈住的十一月初六。趙姝柔的及笄之日,亦是,出嫁之日。原來從始至終,並非是她一人的癡念,明知無望的人也動了心。四月底,邊關終於傳來捷報,大獲全勝,歸期在即。謝易擅用謀略,與敵軍周旋,為救援拖延時間,成功將他們逼出關外,一時成為京中美談,稱他是少年英雄。清仁帝在清和殿設接風宴,溫織寧早早來了,見到謝易那一刻,她潸然淚下。她哽嚥著,“謝易,你瘦了好多。”謝易從懷中掏出一柄玉如意,色澤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