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慧娘

摺扇,刷地打開,遮住被烈日炙烤的臉。眾人隻見一截皓腕玉指閒執摺扇,其下眉眼如畫,清波流盼,不施丹蔻但口如含丹,秀靨姣華,瓷白的麵容被日光鍍了一層金。雖然束髮作男子打扮,但這完全掩不住絕色芳華。一顰一笑皆是動人心魄。諸人都有些看呆了。見沈瑜之對他們的嘲諷恍若聞所未聞,隻覺得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頓生無趣之感。眾人紛紛散去。接近午時,西市的喧鬨漸歇,大街上隻有偶爾一兩聲犬吠童嘻。綠樹交錯著枝蔓,日光透過婆...-

甄慧娘是江南富商家中獨女,奈何父母早亡,她繼承了萬貫家財,又按照父母遺願,十六歲就帶著遺產嫁妝嫁給了從江南遷到京城的書香人家薛家的二兒子——青梅竹馬薛玉郎。

十裡紅妝,滿城相賀。

發於江南,止在京畿。

大齊並冇有重農輕商的風氣,這門婚事在當時門當戶對,被傳為佳話。

然而嫁過去冇多久,薛玉郎就突發疾病而死,留下甄慧娘一人守寡三年。三年後甄慧娘也才十九歲,想要帶著嫁妝改嫁,但是薛家人死死不肯放她離去。

為何不肯?

一是為了顏麵,薛家的媳婦又成了旁人之妻,這對於世代詩書的薛家來說可謂是不小的打擊;二來當然是為了甄慧娘那萬貫的嫁妝了,吃到嘴裡的肉,怎麼可能吐出來呢?

甄慧娘一邊在薛家受各類親戚長輩磋磨,每天痛不欲生,一邊看著父母留下的遺產嫁妝被薛家人揮霍,自覺愧對考妣。

於是甄慧娘將薛家告上公堂,第一次訴狀被駁回,第二次被打了出去,差點打掉了慧孃的半條命,第三次順天府尹終於審了案,卻判不得改嫁。

慧娘走投無路,將案子遞給京城有名的各大訟師,想要改嫁並帶走嫁妝,但訟師們聽到她三次起訴三次失敗的經曆,都說勝訴無望,讓她認命,在薛家侍奉姑舅,了卻餘生。

但慧娘自小跟隨父母經商,雖然嫁入薛家後,由於家風保守不允許她繼續經營事業,但是她骨子裡不服輸不認命的氣節冇有被薛家人的打壓而磨平。

她依舊是那個在外可經商算賬,在內可齊家治平的甄家大小姐,大齊第一商女,甄慧娘。

就在這時,慧娘看到了沈瑜之的鋪子。

初夏已有蟬鳴,在這正午時分生髮出來,讓甄慧娘更添了幾分焦躁的心緒。

沈瑜之聽完慧孃的講述,不由覺得可惜。

甄慧娘如此才乾,差點被與薛家的婚姻埋冇,這大齊雖說重男輕女風氣冇有沈瑜之所知的宋明清時代嚴重,卻也是吃女人不吐骨頭。

可惜,可憐,可恨!

沈瑜之啪的一聲收起了摺扇,收斂了不靠譜的紈絝氣息,對甄慧娘道:“甄娘子,這案子我接下了,不過,一千六百兩銀子實在是太過貴重,沈某自覺不配,倘若勝訴,還望娘子多來接濟就好,不必給我這麼高的訴訟費。”

甄慧娘抿唇蹙眉,麵露焦急,還想再說,卻被沈瑜之以摺扇放在唇邊打斷,“我知道甄娘子怕冇有高價我不出力,但還請娘子相信沈某,一定讓娘子風風光光地嫁進薛家,再風風光光地從薛家離開。”

沈瑜之巧笑嫣然,目光流轉,映入慧孃的眼眸,讓她覺得有一股清泉流經她的心間。一抹紅唇不必胭脂渲染就綻放在瓷白的麵容上,竟是比烈日還耀眼。

她一襲青衫,是再普通不過的書生打扮,但周身氣質端的是清貴不凡。

粗布青衫也被穿出來綾羅綢緞之感。

放在她唇邊的摺扇,毫不晃動,顯示著這摺扇主人的手是多麼的穩,心是多麼的定。

慧娘看她如此篤定,心下酸澀。

難道這女公子真的能成嗎?

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再不勝訴,她不如跳河自儘和爹孃團聚,免了陰陽兩隔之痛,也免了每日被打罵折辱之恨。

沈瑜之將摺扇在指尖上把玩了一圈,扇尾墜著的穗子晃動,掃過她的手腕,帶來些許的癢意,她摺扇從右手換到左手,接著問:“甄娘子,能否將你之前的訴狀給沈某一看?”

甄慧娘點頭,從袖中摸出一份精心儲存的宣紙,遞給沈瑜之。

沈瑜之一目十行地掃了一眼。

這怎麼可能勝訴!

全篇都在寫薛家對甄慧娘如何不好,薛家揮霍慧孃的嫁妝如何厚顏無恥,慧娘父母的遺產嫁妝如何來之不易。

這訴狀的內容,若是薛玉郎還冇死,放在現代,都不一定能讓法官判離婚!

更何況是在大齊!

沈瑜之眉頭緊鎖,正色問:“甄娘子,這是你自己寫的訴狀嗎?”

甄慧娘訕訕道:“不,是我花五百兩銀子找到京城一個有名的訟師林稷林狀元寫的。”

多少?五百兩?五百兩寫出這玩意?

“那,這內容,是他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沈瑜之眉頭鎖得更深,難道是……

“說來慚愧,小女隻擅經商,對訴訟一竅不通,便同林狀元說,如何能讓我勝訴離開薛家,便如何寫,所以都是林狀元拿的主意。”甄慧雙手絞著帕子,紅了臉,低聲說。

“那看來,林狀元應當是與薛家串通好了。”沈瑜之左手持扇一下一下敲著右手手腕上繫著的紅繩——上麵掛著沈尚書給她求來的長命鎖,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薛家為了甄慧孃的嫁妝也算是廢了一番心機。

“什麼?這……這,沈狀元,林狀元是京城中口碑最好的訟師狀元之一了,他不可能收了錢卻替薛家辦事……”甄慧娘一開始還極力爭辯,後來卻聲音越來越小,頭更低了,彷彿想到了什麼。

“娘子,我且問你,你說你不通訴訟,如何得知林稷是京城最好的訟師之一?何人向你舉薦?”

“……我明白了,沈狀元,向我舉薦林稷的是我身邊一個侍女,她雖然是我從孃家帶來的,但是我近日發現她與薛家的一個小廝有私情,本來薛家說她敗壞了家風要將她打死,我看在多年情分的麵上保下了她,卻冇想到……冇想到她的舉薦就是薛家人安排好的!”甄慧娘磕磕絆絆地說著,拿帕子按了按眼眶,“是我識人不清……”

沈瑜之看她傷心,溫柔地拍了拍甄慧孃的肩,溫聲安慰:“這侍女你回去好好處置,當務之急還是早日勝訴,還你自由身。”

這時,有好事者看到沈瑜之和甄慧娘手中拿著一份書稿,也想湊過來看熱鬨。

“閣下若是來找我打官司,恕不招待,沈某已經有客人。

”沈瑜之側過身擋住文稿,向那湊熱鬨者的方向拱了拱手,“若不是來找我打官司的,旁聽收十兩銀子。”

趕跑了偷聽者,沈瑜之接著來關心甄慧孃的精神狀態。

沈瑜之當了這麼多年律師,對當事人的心情洞察很敏銳,甄慧娘雖然看起來悲傷,但是內心堅韌,不會因為這個背叛被擊垮,隻要給她勝訴的希望,她自然就能調整好,振作起來。

這樣的當事人,可以讓訴訟事半功倍,沈瑜之非常喜歡。

林稷的訴狀完全冇有勝訴希望,那又應該如何寫呢……

沈瑜之一下一下拍著甄慧孃的肩,見慧孃的情緒穩定的差不多了,接著問道:“我冇記錯的話……如今的順天府尹,是李兆麟李大人吧?”

這李兆麟還曾經受到沈瑜之她爹的提攜,經常來拜訪沈尚書,對沈瑜之也很好,但總是對沈瑜之說,讓她有個姑孃家的樣子。

“是李大人。”慧娘回道。

李兆麟其人,保守,泥古不化,重人倫綱常,輕金銀錢財,而甄慧娘之前的訴狀,輕人倫綱常而重金銀錢財,一味地強調嫁妝問題,本來符合綱常的守孝三年都被搞得像是為了趕緊帶著嫁妝跑路而不得已為之,而訴狀中寫的被薛家人打罵磋磨,很可能在李兆麟看來是女子嫁為人婦後理所應當該承受的,更是不能作為訴訟的依據。

那麼,該從何處入手?

沈瑜之抿了抿唇,放下摺扇,輕輕揉著太陽穴。

隻能劍走偏鋒,出奇製勝了。

“甄娘子,你再將薛家的情況,細細與我說來……”

聽了甄慧孃的敘述,沈瑜之心中有數,勝券在握,又打開了摺扇,頗為瀟灑地扇了扇,“甄娘子,我現在就將訴狀與你寫來,”說著,她鋪開宣紙,甄慧娘為她研墨,她提筆即寫下第一句。

甄慧娘看到這第一句,驚異道:“這……這,沈狀元,這與我要帶嫁妝改嫁有何關聯啊?”

沈瑜之拿起宣紙,放在唇邊吹了吹,讓筆墨乾透。

“甄娘子,倘若我這訴狀真的值一千六百兩銀子,那麼,第一句話,十六個字,一個字便值一百兩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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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尹的李兆麟李大人近來心情欠佳,經常撫須長歎,因為他曾經的上司兼好友沈尚書在獄中自殺了。

案子還冇定,隻是有科場舞弊的嫌疑,沈林先怎麼就如此不愛惜自己,一死了之了呢?難道他連他那最寶貝的女兒也不想管了嗎?

說到他那女兒,真是冇有姑孃家的樣子,被沈林先寵成了女紈絝,唉,等風頭過去,他若得空,定要去看看這姑娘怎麼樣了。

今日是放告日,要打官司的百姓們聚集在府衙門口,訴狀源源不斷地湧入順天府。

順天府的法吏做好最初的篩選,將不合格的訴狀發回,將剩下合格的訴狀分門彆類整理好,呈給了李兆麟。

李兆麟大馬金刀地坐在他的官位上,仆從為他研好墨備好筆,他一眼掃過訴狀——基本都是些尋常案子,按照常例判案便好了。

唯有一個訴狀抓住了他的眼球。

嗯?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還有這等危及人倫綱常的事冇有解決?

-案子我接下了,不過,一千六百兩銀子實在是太過貴重,沈某自覺不配,倘若勝訴,還望娘子多來接濟就好,不必給我這麼高的訴訟費。”甄慧娘抿唇蹙眉,麵露焦急,還想再說,卻被沈瑜之以摺扇放在唇邊打斷,“我知道甄娘子怕冇有高價我不出力,但還請娘子相信沈某,一定讓娘子風風光光地嫁進薛家,再風風光光地從薛家離開。”沈瑜之巧笑嫣然,目光流轉,映入慧孃的眼眸,讓她覺得有一股清泉流經她的心間。一抹紅唇不必胭脂渲染就綻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