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死殉國

,便到了身前。此刻,留在她麵前的,就隻有一個人了。那個她曾憧憬,也曾厭棄的人。那個她愛了多年,更恨了多年的謝郎。陳虞冇有動。她立在昭陽宮的高台之上,靜靜地看著謝恒。三年夫妻,此刻,卻像在看一個陌路人。“徵君。”謝恒念著她的表字,聲音依舊清冷,就像他臉上的表情一般,冇有半分波動,彷彿從未把她當做敵人。他騎在馬上,一手勒緊韁繩,另一手則是還淌著血水的長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交出玉璽。吾為帝,汝為後。...-

晏寧三年,正月十八。這是個大雪天,紛紛揚揚的雪花隨著西風起舞,落在宮牆之下,融進刺目的血紅裡,好像霞光。

“諸位將士,隨我攻破乾德門,生擒皇帝,取傳國玉璽!”叛軍先鋒高高揚起手裡的劍,厲聲大喊。

“破乾德門,擒皇帝,取傳國玉璽!”眾叛軍齊聲高喊,士氣更勝。

兵戈相擊,皇城大開。叛軍已經殺入了正陽門,很快就將宣告這百年王朝的滅亡。

終於走到末路了,那個她用儘一生心血守護的王朝。陳虞站在皇城的陰影之下,在慌亂奔逃的宮人之間,遙遙看見謝恒立在他的旌旗之下。她的一切苦心籌劃,委曲求全,都在那麵旗幟豎起時,變成了笑話。

“謝郎,我們的夫妻恩情,也算是到頭了。”

今天,陳虞不再是謝恒的妻了。

大周的長公主,絕不會做這篡權奪位的亂臣賊子的妻。

大廈傾倒的聲音,多麼喧嘩。是箭雨,是鐵騎,一夜的幻夢,好似回到了太祖皇帝起義兵、誅無道的那時倥傯。那樣恢弘的曆史,她也隻在夢中見過。

而她醒著時所見的,隻有一個行將就木,垂垂老矣的故國。三百餘年了,就好像那句話說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她的國,被世族蛀空,被勳貴揮霍,被閹黨褻玩。

可是,即便它隻是在苟延殘喘,即便世族們都盼著江山易主,也依然會有人愛它。

為了這國祚綿延、為了幼弟能坐穩皇位,她以一國之禮下嫁謝恒。不求籠絡全部簪纓世族,隻求能籠絡住世族中最大的那一支,謝家。

她想著,他們好歹也是青梅竹馬,好歹也算一段佳話。哪怕是看在她的薄麵,夫妻同心,共匡社稷,多少也能為這千瘡百孔的大周再續上幾代。可惜,就連這麼一個目的也冇能實現。

她以為的棟梁之材,卻是狼子野心。元年加九錫,二年晉丞相,三年,帶兵逼宮。

大軍臨城,鐵騎踏破宮道。此刻,孤獨矗立在巍巍宮闕之下的帝與姬,是如此渺小。

陳虞回過身,看著倚在宮闕陰影下,那吃力眺望著的幼弟——大周的最後一代皇帝。她看見漆黑的大殿內有熒熒燈燭亮起。國丈如約而至,護送幼主。

“呸!一群叛賊,也敢肖想陛下和傳國玉璽!”年邁的老國丈喘著氣,臉上黑灰一片,頭上還沾了幾根雜草,然而他卻顧不上整肅從來端正的儀容,便對著陳虞深深一揖:

“殿下,老臣已親自帶人去探過了,祖先留下的路,可用!”

他抬起身,發紅的眼裡蓄滿了渾濁的淚:“臣請公主與陛下,攜傳國玉璽隨老臣出宮!”

砰——是重物落地的聲音,貴重的傳國玉璽摔落在地,打著旋,滾到了陳虞的裙襬邊。

“皇姐!皇姐......我們不要這天下了,好不好?我隻願與姐姐為庶人,安穩一生......”

陳延涕淚橫流,嘶聲呼喊。才八歲的孩子,哪裡懂得玉璽得貴重。此時此刻,他的眼中不過隻有姐姐那決絕的背影。

陳虞本可以與弟弟同去,改名易姓,做個庶人苟安偷生——可她終究不願。

陳虞,陳徵君,身上流著太祖皇帝、高祖皇帝、曆曆二十代先帝的血,生而為一國最為尊貴的長公主,死,也當為國殉葬。

她慢慢的,緩緩的,牽動自己的嘴角,露出此生最後一個笑靨。梨渦淺淺,秋水盈盈,一笑生花。

陳延絕望地摘下他的王冕。在這火光與刀劍的映襯下,聽到最後的訣彆:“國丈,帶陛下走吧。”

國丈含淚跪地,再拜一聲:“長公主,臣,臣......”餘下的話,已經在淚水中變成了唏噓。

陳虞淒然一歎,未有言語,隻是抬手道彆。

國丈立直身子,正衣冠,長揖最後一禮:“長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姐!皇姐——”

陳延在老臣的鉗製下徒勞地掙紮著,哭求著她不要離開,少年嘶啞的聲音在叛軍的廝殺聲中漸遠漸無。心中最後的一絲不安,在目送國丈與皇弟離去時被撫平。冇有牽掛的她,纔可以放心地,與國共亡了。

陳虞俯身,小心而珍重地拾起玉璽,雙手捧於懷中,逆著宮人們潰散奔逃的方向,回到了那個生她、養她的昭陽宮。

緊鄰在東宮之側的昭陽宮,頂披金光,巋然而立。在長公主出嫁以後,便空置著,樓閣蒙塵。可又為何,此刻,它在箭矢的流雨下依舊能繁華如斯。

昭德於天,布澤於地。萬民安命,光華媲陽。

宮人們在慌亂中逃竄,宮苑的大門已經被攻破,如火如荼的廝殺聲正向著昭陽宮而來。

一彆昭陽宮,倏忽三載春秋。冷落了多年的金闕玉宇中,隻有些微昏暗的燭光,與一個在雕梁之側閉目安睡的老嬤。

那是陳虞的乳孃。她睜開渾濁的目光,在看見陳虞的那一刻,落下顆顆眼淚。

“殿下,老奴就知道,您一定會回到這兒。”

“我也知道,嬤嬤一定會在這兒等著我。”

兩人相望,笑著、哭著。笑中帶淚,哭中強笑。

陳虞將自己安置在銅鏡前,柔聲道:“嬤嬤,再最後為本宮梳妝一回罷。”

“好,好啊,”老嬤嬤顫抖著雙手,淚流滿麵,牽住陳虞那雙細軟的柔荑,“這是老奴的榮幸啊。”

青絲三千,如瀑般瀉至腰間。梳篦緩緩而過,被嬤嬤仔細地梳理。

“殿下的頭髮還是那麼美。”那雙蒼老的手,從妝匣中取出最為華美的那一支赤金嵌寶的盤螭鳳簪。三年前,公主出嫁時,也是她親手為她戴上的。

陳虞淡淡垂眸,無話。輕輕抿上一口硃紅如砂的胭脂,開口低唱前朝《玉台新詠》中的的一曲悲歌:“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細弱的輕音,哀婉而低迴。杜鵑啼血,不過如是。

一切都準備好了。鏡中映出女子金尊玉貴、纖弱窈窕的身軀。她撐著最是繁複的宮裝與珠釵,如花到荼蘼一般的頹美,令天地都失了顏色。

她像是要去赴一場盛大的宴會。

“殿下,來生再見了。”嬤嬤匍匐在地,對著陳虞哭拜。

一曲《彆賦》已然唱罷。

陳虞身著最為華美的禮服,梳著最為繁複的髮髻,綴以十二黃金珠釵,垂以東海之明珠。緩緩而起,懷抱玉璽,走出金碧輝煌的大殿。

美人兮美人,不知為生人兮為鬼神。

“快看!是玉璽——”

“玉璽在大長公主手裡!”

殺聲起於四方,她一個人孤獨地站在昭陽宮的門柱之側,垂下眼簾,眼看著亂兵朝她洶湧而來。

已有裨將彎弓搭箭,將箭矢直指昭陽宮的方向,高喊道:“大長公主,願降否?”

一箭未出,卻被寒鋒更先斬斷。

“無我命令,誰敢放箭!?”

一聲呼喝,狠厲森然。

陳虞的目光朝聲音處落去,她聽出來,這是謝恒的聲音。

謝恒身著玄黑大氅,芝蘭玉樹的模樣,此時此刻卻好似惡鬼修羅。在如織的亂軍之中,他調轉方向,向昭陽宮揮鞭策馬。身前,是一路淌血的宮道;身後,是殘陽如血的天空。

他那雙朗如日月的眼在落霞的映襯下,顯得尤為燦然,就像一片燃燒著的火海。一如陳虞曾見過的那雙滿是野心與戾氣的眼。

快馬須臾間躍上昭陽宮門前的玉階。叛軍齊齊讓開道路,馬蹄踐踏著皇家的威儀,他則踐踏著陳虞的尊嚴。

那個人還是一步步朝她而來來了。手裡,握著冰冷的劍鋒。

轉眼,便到了身前。

此刻,留在她麵前的,就隻有一個人了。那個她曾憧憬,也曾厭棄的人。那個她愛了多年,更恨了多年的謝郎。

陳虞冇有動。她立在昭陽宮的高台之上,靜靜地看著謝恒。三年夫妻,此刻,卻像在看一個陌路人。

“徵君。”謝恒念著她的表字,聲音依舊清冷,就像他臉上的表情一般,冇有半分波動,彷彿從未把她當做敵人。

他騎在馬上,一手勒緊韁繩,另一手則是還淌著血水的長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交出玉璽。吾為帝,汝為後。與從前並無不同。”

陳虞的神情靜如秋水,朱唇輕啟,緩緩吐出三個字:“你配麼?”

謝恒驀地沉下眸色,麵色陰鷙,揚起手中馬鞭,好似對天起誓般的大義凜然。落在陳虞耳中,也不過是又一次冠冕堂皇的宣告。

他說:“天道昭彰,有德者王。若非謝氏在朝,這天下,早不知要有幾人稱孤道寡。徵君,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大周氣數已儘,該當赴死了。”

一字一字,砸進耳中。

陳虞卻是笑了,珠釵搖亂,嬌美依舊。隻是這次,她冇有再仰頭看謝恒一眼,滿眼譏諷,不屑一顧。她抱緊玉璽,似是要把這大周的國運、陳氏的氣運、以及她自己的命運都抱在懷中。

陳虞一步步走向謝恒,步履平穩,帶著一種從容赴死的決絕,冇有一滴眼淚。脫口而出的,隻有一句恨極的:“亂臣賊子,休再欺吾。”

謝恒從她的動作上看出了她意欲何為,滿麵驚怒地從馬上一躍而下,抬手想要阻攔,卻還是晚了一步。

她就這麼在謝恒的麵前,將玉璽猛擲於地,冷眼看那無價之寶須臾間碎裂,發出國破家亡的哀鳴。

謝恒抬起企圖抱住玉璽而不得的身軀,在她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形幾乎遮蔽了天光,他的手緩緩握緊劍柄,直至指節泛白,目光如幽深的寒淵:“陳虞,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陳虞卻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笑意更甚。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

分明是如嬌花般柔弱,卻顯出風雨難以摧折的悍烈。那淒婉的笑聲之後,她抽出百餘年前太祖皇帝的長劍:

“古有死節之士,今有斷頭公主。為國而死,臣,感有榮焉。”

一劍出,血濺成花。

謝恒幾乎是目眥欲裂地看著那長劍自陳虞的頸間冇入,他慌亂地接住她破碎的身軀,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染紅了她身上的宮裝,更沾濕了他的。

昭陽宮頂披的金光,在那一瞬,黯然失色。殘陽已逝,輝煌不再。

業火之中,隻有近乎瘋魔的嘶喊:

“陳虞,你敢!!”

-:“急著送藥是好,若是走得太快,灑了反而不美。”“是,是!多謝姑姑指教,棋畫記著了。”棋畫將藥碗扶正,老大難為情,心裡又感激得不行,連連點頭。孟姑姑頷首,又道:“幸虧你今日是撞上了我,若是撞上了旁人,尤其是駙馬的人,少不了挨一頓板子。可得仔細著。”一聽到“駙馬”兩個字,棋畫的小臉登時有些發白,連忙小聲問道:“姑姑,可是駙馬又派了人來?”大長公主陳虞與大將軍謝恒雖然還冇正式成婚,但也冇幾天的事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