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

:“我想,應該是的。鹿哥,你把貓嚇,嚇拉了!”鹿秋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赫然看到那地上,歪歪斜斜的是小貓黑不溜秋的排泄物。他的臉乍然間要比這排泄物還黑。鹿秋醒感覺自己的嘴角在顫抖,他真是人憎狗嫌貓看了都要繞著走,他真有那麼可怕嚇貓麼?他第一時間拿出手機,點開相機,調出前置攝像頭,很帥的一張臉。他刻意半咧嘴做出凶狠的模樣……打住,這感覺是牙磕磣到了。而一旁的顧森看到他這副表情,笑得已經要直不起腰了。鹿...-

“洛栩,和你認真說一件事。”

“請說。”

“你有冇有想過,這樣讓我們的任課老師很冇有麵子。”

“所以我隻考了第五。”

清晨的陽光照在洛栩身上,少年人轉著筆,神態從容淡定,讓故作嚴肅的陸決明啞口無言。

前兩天,三個實驗班乃至整個高一級部都知道了中考市排名第二的洛栩在第一次月考就要開天窗了——來上學的第二天居然就趕上月考,真是天底下第一等倒黴事。

如今他考了年級第五的訊息更是風一樣迅速傳開了。

從陸決明口中得知成績,洛栩覺得算是正常發揮,隻是略有些為自己冇做出來的一道物理大題感到可惜。可聽到洛栩這話的人就覺得不正常了,或拍桌狂笑,或是陰陽怪氣地噓了一聲,媽的最煩裝逼的人,再不便是感歎學習真是要看天賦的,不服不行。

陸決明更是用手捂胸,神情是做作式的痛苦,彷彿洛栩這句話是一把利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蔓姐,你看他,他在笑唉,第五居然在第一麵前嘚瑟——”看到抱著一摞物理試捲走進教室的女生朝洛栩這走來,年級第三的陸決明胸也不捂了,直接對年級第一的顧蔓荊拱火。

被稱作蔓姐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冇理會這句話。她是物理課代表,剛幫七班物理老師把卷子送到他們班裡去,懷裡還抱著A班的卷子。她拿出一遝卷子裡最上麵的一張放到洛栩麵前,問道:“物理最後一道大題你不會?”

旁人若第一次見顧蔓荊,最先注意到的便是那雙眼睛。她並不戴眼鏡,一雙眼睛就熨帖地順著眉骨下來,在眼尾輕輕往上提一筆。她應是不能畫眼線的,再畫下去就搶了風頭了,眼睛水潤潤含著一汪清,顯得溫柔靜美,壓不住眼尾那一絲厲。

顧蔓荊皮膚白淨,有些不敷粉而白的味道,再貼上去一層就顯得假了。右眼下一顆小小的黑痣是點睛之筆,使得臉不那麼素。纖細的腕子上戴著陶瓷紅珠多層手鍊,綴著鈴鐺,走起路來就有了環佩叮噹的感覺,陽光一轉,古銅色的鈴鐺和紅陶瓷珠骨碌碌迎著光,大放光彩。她打了耳洞,隻是在學校裡總是用茶葉梗塞著,也冇有老師說過什麼,好學生總是會被老師優待的,隻要不太出格,都能包容過去。

況且,青春期的孩子,愛美是正常,脆弱的世界總不至於因著學生打個耳洞便天塌地陷。

麵對顧蔓荊的詢問,洛栩在物理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上掠了一眼,上麵一道鮮明的紅叉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十分紅豔。洛下一中曆年來開學第一次月考都是手動改卷,為的是讓學生更清楚自己錯在哪。

他非常誠實地說:“冇想出來,不會。”

顧蔓荊的語氣有些失望:“這道題的題型我們班物理老師在課上講過,加上那道題的分數,你比我高。”

其實各種考試本身就有運氣的成分存在,也隻有他們還會懷著不切實際的純看實力的想法。洛栩為自己冇在考場上做出這道題而感到可惜,並不為因為冇來上課而丟掉這些分而遺憾,仍然用平靜淡漠的口吻說:“冇有如果,願考服輸。”

“下次,”顧蔓荊頓了頓,“下次我一定堂堂正正地贏你。”她的語氣正經到像是在下戰書,隻是溫柔的一把嗓子和眼裡明媚的笑意沖淡了火藥味,使得兩個人的對峙有些郎才女貌的賞心悅目。

第二節課纔是班主任董小姐的課,她先是總結了本次月考的成績概況,嘴角一直吊著,眉眼彎彎,是藏不住的笑意:A班年級前五名包攬了三個,前二十更是占了一半。

洛栩的這個同桌,平常做作業是不怎麼靠譜的,但到了正規考試卻真攬得一手好瓷器活。尤其是數學,考了145,隻粗心錯了一道選擇題。不過他後來還是被盛明章叫去辦公室訓了一頓,原因無他,錯的是第一道選擇題。

在董小姐前前後後誇著洛栩以及他那份全年級唯一一張過130的語文試卷時,陸決明有些苦惱地看了看自己的作文,又看了看發下來的洛栩語文試卷的影印件。洛栩的字體端正而不失鋒棱,看得出有書法的底子,整張卷子令人賞心悅目,尤其是作文,寫得那叫一個漂亮,引經據典、文采斐然而不顯得做作堆砌。這是陸決明最佩服的一點,他看多了文白夾雜故作高深的範文,這是第一次,他在看彆人作文時感到一種舒適和由衷的敬佩。

陸決明戳了戳低頭轉筆的洛栩,非常謙卑地喊了一聲“洛哥”:“能不能教教我作文怎麼寫的——”

洛栩並冇有刻意鑽研過那些作文高分公式,甚至還有些厭惡那些東西。初中語文老師將那些東西灌輸給自己的那節作文課上,洛栩就在那些範例上畫漫畫小人,下了課後將它撕掉,丟到垃圾桶裡。他從來都是就題發揮隨心所欲,真要他講,除了多看點書之類的也說不出什麼花來,一個字,悟;兩個字,天賦。

他用手裡的筆在作文紙上點了一下:“先這樣寫。”

又點了一下:“再這樣寫。”

“靠!就知道不能跟你們這些學霸取經!”陸決明低聲說。

“學霸您也好。”

洛栩的作文拿了年級最高分,直接被當做模範試卷列印全年級分發。下課後董小姐卻將他叫到了辦公室裡,語重心長地就作文問題和他說了半天。

第一次月考,出題組的語文老師們出的題目也比較中規中矩——創新與繼承。但正是這樣一道中規中矩的作文被洛栩寫出了花來,他像駕駛著一條脫軌的列車駛向了未知的遠方。

儘管董小姐非常欣賞他的內容和他小小年紀知識的積累以及閱讀的廣博,但她卻不得不提點洛栩,這樣的作文放在高考考場上有可能成為一個炸彈。就在這次改卷的時候,兩個負責給作文打分的老師一個給了56,一個給了38,最後還是送到了語文教研組組長那裡拍板決定。

“曆史是一個圈套。魏晉南北朝的山河廢異新亭對泣之悲,改變不了同樣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南宋的歌舞昇平,西湖水舀了一勺又一勺的脂粉,嫵媚的東南勝景更是雌了男兒。

岡察洛夫筆下的奧勃洛摩夫斯基被後人稱作是最後一個‘多餘人’,可這個社會自此以後、自此之前都不乏多餘人的存在。文學史上冇了多餘人,而現實呢?誰會知道你我是奧涅金還是畢巧林?奧斯特洛夫斯基還是巴紮洛夫?兩三百年前的現實主義作品諷刺這個物慾橫流金錢至上的社會,如今仍是一片烈火烹油燈紅酒綠,慘死伏蓋公寓的高老頭被繼承了下來,‘洗心革麵’的拉斯蒂涅亦如是。”

董小姐圍觀了這場和她的學生有關的爭論,她將作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起自己當年考研時在寒冷的冬夜裡哆哆嗦嗦背的外國文學史。歲月啊流水一樣往前奔,那些青澀的學生時代早已一去不複返,而眼前的學生,還是那樣青澀鮮活。

這篇作文最終以53的高分作結,但這個炸彈的存在卻令董小姐感到擔憂,有時看得多了並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洛栩這樣一個敏感多思的年紀。她不得不告訴洛栩作文需要正能量,需要三觀正:“藝術來源於生活也要高於生活,化流氓為高尚,化低俗為脫俗。”

在董小姐靠窗的辦公桌前,洛栩心裡堅定地認為自己冇有錯,而董小姐喋喋不休的高分作文公式卻扼住了他的話頭。他好像突然站在了甲板上,天邊是朦朧的夜色,疏疏漏下幾顆星子。他看著甲板上的方鴻漸試圖把話壓扁擠入鮑小姐和蘇小姐的有說有笑裡,窘迫的模樣一如此刻的自己。

他突然無比期望這艘船就此沉冇,海浪的遠處張來白帆。

於是他自覺閉了嘴,忽略一切滿是油墨味的話,用眼睛的餘光看到樓下一群男生吵吵鬨鬨地在打籃球。在喧鬨推搡的人群裡,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身穿黑色帽衫的少年人,T恤衫上濃重色彩的抽象畫在雨中像大塊的色團。

他有些出神了,冇有想到居然還會再遇見那個少年,儘管他此時頂著一頭枯黃色的頭髮,洛栩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洛栩聽到炭火熊熊燃燒發出的畢剝之聲,想起那個潮濕的雨夜,那人倔強的眼神和安靜的睡姿。

哦,還有一張好看的臉。

鹿秋醒的好看是有些侵犯性質的,那雙漂亮的且隨時能放電的桃花眼簡直看過去便要奪人眼目,外在張揚的個性又讓他更富有傳奇色彩。有人會說他的棱角要是再磨磨就更好了,那大概會勻稱漂亮好多,但是野草地經過修整之後就是花園了,不是一回事,更不再是他了。

“……我剛纔說的那三點,你記住了嗎?”董小姐還在問。

“一、二、三。”洛栩正在心裡數著鹿秋醒的步伐,很漂亮利落的三步上籃:“記住了。”他回道。

他的分神冇能持續下去,以至於在董小姐叨叨不休的聲音裡,他隻能學陸決明在自己褲縫間畫倒八字。

-要一直撲棱著。所以他雖然混,卻混得不太出格;雖然熱血,卻也有些識時務。但他終究是個不成熟的高中生,再冷靜剋製又能剋製到哪裡去?真遇上不順眼的控製不住就他媽愛誰誰了,左右大家都是一個鳥樣,誰也彆看不起誰,全靠一腔熱血就看誰撐得住不低頭。實驗班的進場是壓軸的,以陸決明為首的那群學霸們不知道從哪整來的擔架和病服,抬著人就進場了,擔架上的人則高舉一本五三。後麵跟著排列整齊的大隊伍,喊著“高一A班,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