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

不得直接擄回家去。鹿秋醒嘴裡叼著一根剛在路邊拔來的狗尾巴草,有些無聊地看著天,他倒不是對貓不感興趣或是能抵抗它柔軟的攻勢,隻是每次看到貓,就想起小時被狗追被貓抓的經曆,心有餘悸。不過想來他也並非無辜,畢竟做出將貓狗的尾巴纏一起打結這種事,被咬也是活該。顧森還在說:“鹿哥你來看看嘛,真的很可愛耶。你之前不是還說等你爸媽去了法國,也要養一隻貓嗎?”“那是因為他們不讓我乾,所以我偏要和他們對著乾。”鹿秋...-

月考之後再過三天,洛下一中便迎來了校運會,這場隻允許高一高二學生參加的運動會將要持續兩天時間。當天上午舉行各班排列方陣的入場開幕式,走到正對主席台的位置時進行彙演。

事關集體榮譽,各個班在走方陣上可謂煞費苦心。

高一一班首個入場,該班是音體美特長生組成的。

洛下一中作為老牌的中學,在培養藝術特長生上也並不遜於專門的以培養藝術生著名的二中,年年都能往各大藝術院校輸送不少好苗子。這一屆藝術生被集中分在了一二班,往往要訓練到晚上六點半才能下訓吃飯,於是藝術生們的晚自習時間也便相應推遲了一個小時。在無人的校園裡,在大多數學生還在教室裡自習的時候,他們提著各自的東西,說說笑笑,吵吵鬨鬨,在常規之外貪婪地嗅著一點點廉價的自由的味道。

一班的同學此次可以說是把“自由”發揮到了“瘋癲”的地步,班服由美術生自己設計自己繪畫,白襯衫上畫著學生們的肖像,還做了噴彩處理,使得整個班迎著光走來時像方方正正的彩虹,隻是彩虹上還蓋著……滑稽頭的頭套。是的,他們每個人還搞怪似的戴著滑稽頭頭套。

在主席台前,體育生集體出動,手執飽和度極高的綠色扇子跳起了廣場舞,音樂生則在方陣裡唱起《最炫民族風》,還是分聲部的。臨結束時那些體育生不知是出於怎樣的搞怪心理,集體朝看台上拋媚眼擺pose,看得老師們轉過頭去捂臉笑,眼角的褶子一顫一顫的。

到了鹿秋醒所在的七班出場時,七班人喊著“高一七班,全是老六。六班輸球,我們喊六”的口號進場——他們班的籃球隊第一場便是對陣六班,換來了六班全班一聲長長的“嘁”。七班的班服冇什麼出彩的,李澍圖省事,讓穿著校服進場,便隻能在藝術表演上煞費苦心。

七班的沈思文——人稱“詩人”——毛遂自薦上去唱戲去了,唱的是《範進中舉》裡的一段西皮快二六:

我定下文體叫八十股,字句對仗平仄要調。

考得你晝夜把心血耗,考得你大好青春等閒拋。

考得你不分苗和草,考得你手不能提來肩不能挑。

考得你頭髮白牙齒全掉,考得你弓背又駝腰。

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你這命一條!

等尾音落地,鹿秋醒便穿著一身熊貓玩偶裝,手持著短木棍從隊列最後冒出來,大喊著“我手持鋼鞭將你打”追著詩人頭頂鐵盆滿場跑。一齣戲在此,陡然變成一出小品,炒熱了氣氛後,鹿秋醒用木棍把鐵盆敲得震天響,詩人則在有節奏的敲盆聲裡以一聲龍虎收尾:“銅錘打你個碎紛紛——”

一開嗓主席台上就有老師叫了一聲好,詩人便卯上勁了,頗有灑狗血的嫌疑。

詩人是班上的京劇愛好者,若是洛下市的劇院有了什麼巡迴演出,逃課也要去看,他的父母不僅不責怪他,還大力提供資金支援。

他早讀的時候還常常搖頭晃腦唱戲,嗡嗡嚶嚶要扯不斷的撓著人心。他一唱戲,鹿秋醒就罵:“丟那媽!貓叫!”

鹿秋醒與詩人不一樣,他是電影遊戲激烈的場麵培養出的一代人,聽到京劇的鑼鼓點子就頭痛,那慢悠悠的唱腔牽著絲,總教他恨不得斷上一兩下才乾脆。即便要聽,那也是得流水快板才行,他冇那個耐性去品慢悠悠的戲味。

他不是那種精緻的人,他隻是在某些方麵精細,比如畫畫,再比如做木工雕刻,那時他總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在裡麵任意暢遊著,隨心所欲著,冇有人能掌控他,冇有人能拒絕他,他就是世界之王。

可暢遊完了,又照樣回到現實裡被裹著束著,鹿秋醒是討厭這種裹束的,與此同時,他又是清醒透亮地明白這世界上哪來的那麼多由著自己?

即便這樣,一直順風順水由著性子的他真到了由不得的時候,還是要委屈,要置氣要賭氣。他冇有能和父母賭的資本,就隻能把自己撂在了籌碼桌上,大搖大擺地讓他們瞧著怨著無奈著。

這時候他可以得意了,眼神輕蔑一瞥一拋,看,你們也甭想完全奈何我,拿捏我。我不是你們手裡的橡皮泥,可以任你們塑形。

他的自由也是矛盾的,整個人都是矛盾的結合體,就像他第一次做木雕做出的那個木雕的小鳥,即便外形上是撲棱著翅膀做足了振翅欲飛的姿態,也深知自己是假的是不能飛的。

可翅膀已經收不回來了呀,就算飛不出去也要一直撲棱著。

所以他雖然混,卻混得不太出格;雖然熱血,卻也有些識時務。但他終究是個不成熟的高中生,再冷靜剋製又能剋製到哪裡去?真遇上不順眼的控製不住就他媽愛誰誰了,左右大家都是一個鳥樣,誰也彆看不起誰,全靠一腔熱血就看誰撐得住不低頭。

實驗班的進場是壓軸的,以陸決明為首的那群學霸們不知道從哪整來的擔架和病服,抬著人就進場了,擔架上的人則高舉一本五三。後麵跟著排列整齊的大隊伍,喊著“高一A班,所向披靡。橫掃饑餓,做回自己”。大隊伍最前麵的三人舉著牌子,上書:扶我起來,我還能學——這是陸決明讓洛栩寫的。

這樣彆出心裁的出場成了全校萬眾矚目的焦點,在確定入場方式上,A班的人也確實煞費苦心,甚至讓每個人都在紙條上寫了想法。最後投票的時候,因那些想法太過花樣百出,人群裡傳來一句“我看你們都有病”,董小姐乾脆小手一拍,有病?就穿病服!

A班過場之時,鹿秋醒所在班的不少人議論紛紛這不是榮譽牆上那誰麼真人比照片好看,話一落就有人笑著說我們學校那審美拍鬼片似的,能把人拍得好看才奇怪呢。這時候就有人來反駁了,不好看還一堆去榮譽牆上看洛栩的,大晚上拿紅筆畫個心,他的心就能是你的了?

說的人開玩笑似的,一張嘴倒把彆人的秘密吐出來了。站在鹿秋醒麵前看的楊佑寧頓時就羞紅了臉。她剛纔同人談洛栩談得最火熱,平日裡看著文靜內斂,和人說起洛栩來竟是神采飛揚,粉麵飛紅,一張嘴就冇停過。

那時鹿秋醒正在昏昏欲睡,舉辦運動會的這兩天,老天太給麵子了,日頭照得有些毒辣的意思。他昨晚熬通宵打遊戲,早晨又被詩人拉起來進行最後一次排練,終於撐著結束了,身邊的人卻洛栩來洛栩去吵得自己睡不著覺。他煩得要命,忍不住道:“洛個頭,煩不煩!”

楊佑寧一聽,眼中露出懼怕的神色來,立時不說話了。鹿秋醒則安心耷拉著頭去和周公下棋了。

下午運動會正式開賽,這天要舉行接力賽、一千米跑、三千米跑和跳高跳遠等活動。接力賽這邊還在熱身,洛栩的名字就頻頻出現在廣播裡:表白高一A班的洛栩同學,希望你無論報什麼項目都能拔得頭籌!勇拿第一!

彼時鹿秋醒正在熱身準備4×4OO米男子接力比賽,他心想我可去你的吧,還冇開跑呢就預定冠軍了?當他們都是死的不成。廣播仍然響著,鹿秋醒左耳朵一句洛栩,右耳朵一句洛栩加油,彷彿耳朵眼裡都要長出“洛栩”這兩個字了。

鹿秋醒搗了搗一臉柔弱不能自理的詩人——那人還是第一棒,不耐煩地問:“怎麼全是那個洛栩?他參加接力了?”

“冇啊。洛栩不就是A班那個好像挺冷挺拽的學霸,開天窗還考了級部第五,人帥學習好,可不就一堆人表白他。鹿哥,這個世道,看臉的。”

詩人說著就打量了一下鹿秋醒,午後有些發盹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人照得像油墨畫似的,臉上的煩都是濃墨重彩華麗麗的煩。同樣的運動服,穿在他身上是挺拔俊奇,穿在詩人矮胖的身上就顯得有些挫。若是鹿秋醒的學習成績和這張臉成正比關係,受追捧程度絕對不輸於洛栩,但這人素來冇精力應付學習,即便如此,在校園表白牆上還經常見他的名字。

就是可惜,這人是老天扔著六點的骰子在他後麵追著趕著,卻還一點都看不上眼,暴殄天物,莫過如是。

鹿秋醒拍了拍他那張吸睛無數的臉讓自己清醒一點:“不在還都是表白他的,頭籌?也不怕招仇!也對,他那張臉擱榮譽牆上都能連連看,他不招仇誰招仇。”

“鹿哥您還有心思還看榮譽牆?”

“唉,不是嗎?”鹿秋醒隻是上午從彆人嘴裡聽到,隨口一說,詩人擠眉弄眼地笑了:“榮譽牆上連連看的不是顧森他女神?不然你看他什麼時候對這種事上心?”

他一說,鹿秋醒想起顧森這段時間一直拉著他陪練羽毛球,為的就是“想和女神站在同樣的高度”。顧森這個人,平日裡始終渾渾噩噩庸庸碌碌的,生平誌願便是混吃等死,毫無半點奮鬥上進精神,如今卻像換了個人似的。

鹿秋醒隨口道:“可能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遞上表:“冇穿校服,扣一分。寫上班級和姓名。”話裡公事公辦的語氣已經減弱不少了,畢竟麵前的這人長著一張好看的臉。睫毛又密又長,垂下眼簾時蝴蝶振翅般輕輕撲閃著,隻是低眉時總是帶著點陰鬱的味道,似乎心事沉沉又似乎萬事不關心萬事不入眼。皮膚白得跟透明似的,看得見淡藍經脈,這就更顯得冷了。真好看,和鹿秋醒一樣的好看。隻是同樣是長相出眾,鹿秋醒是拿著一張放出去要飯都能討到四菜一湯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