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逢怪病少女(1)

魔頭!勝利屬於蓬萊仙界!”“勝利屬於蓬萊仙界!”一幫螻蟻。她不屑哂笑,目光似要吃人的凶獸。咻——咻咻咻——天將一揮手,霎時萬箭齊發,如梭如瀑,傾瀉而下。狠狠刺入她的身體各處,足、胯、腰、胸、肩、頸、甚至眼睛。當疼痛早已覆蓋全身每一處時,便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了。隻有心中熊熊燃燒的不滅怒火。*“那東魔君何其強大,僅雪雨千針一招便令數百仙家兵將殞命。可在受了天元仙尊銀龍神槍一擊便倒地不起,又被萬箭穿心射成...-

那日的蓬萊仙島,不再籠罩著往常的祥瑞之氣,而是漫天肆虐的血雨與冰風。

晶玉砌成的台階,一百二十級直通雲霄,此刻卻橫七豎八鋪陳著天兵的遺體。血水自其間無聲流淌,彙成一條鮮紅而扭曲的小河,順著那台階蜿蜒而下。

南天門前,是一身破損棘甲、疲憊不堪的魔君。

在她四周,密密麻麻的天兵圍成圓陣,長矛與劍刃外指,鎧甲在風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張明豔絕世的麵容已被染紅了一半,卷長的睫毛被凝固的血痂粘連在一塊。若不是頭上那對摺斷的犄角彰顯著非凡身份,她儼然隻是一個渾身傷害累累的人族女子。

膝蓋上殘留著斷刃,每一步挪動都是折磨。右臂的衣袖空空如也,殘肢早不知遺落何處。

她僅剩的左手指尖微動,想要再施那風捲雲襲之邪術。

隨著術法啟動,無數雨滴於她周身雲集。

緊急之刻,一柄銀光閃爍的戰戟橫空而來,穿透了魔君破損的身軀,將她死死地釘在了轅柱之上。

那些原本快凝成利刃的水珠瞬間蒸騰消散。

她緊緊抓住紮在腹部的長物,試圖將其拔起。那戰戟雕刻著精細的仙家紋飾,在她拚命的拉扯下印上了圈圈血汙,卻依舊紋絲不動。

一口鮮血隨咳嗽噴出,點點血沫濺落在冰冷的磚麵上。

她放棄了拔出戰戟,左手顫顫巍巍抬起。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破了這該死的天門。

咻——

一支閃耀著金光的箭疾速襲來,貫穿了她的手掌,又釘入了身後的石柱。

“魔頭已是強弩之末,殺了她——!”

為首的、穿著一身金色戰甲的天兵將領高聲怒喝道。

隨即,此起彼伏的呐喊和助威聲在空中迴盪,一波高過一波,振聾發聵。

“殺了魔頭!勝利屬於蓬萊仙界!”

“勝利屬於蓬萊仙界!”

一幫螻蟻。

她不屑哂笑,目光似要吃人的凶獸。

咻——

咻咻咻——

天將一揮手,霎時萬箭齊發,如梭如瀑,傾瀉而下。狠狠刺入她的身體各處,足、胯、腰、胸、肩、頸、甚至眼睛。

當疼痛早已覆蓋全身每一處時,便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了。

隻有心中熊熊燃燒的不滅怒火。

*

“那東魔君何其強大,僅雪雨千針一招便令數百仙家兵將殞命。可在受了天元仙尊銀龍神槍一擊便倒地不起,又被萬箭穿心射成了篩子一般,在南天門前終是斷了氣。自此,天下算是太平了。”

啪。

說書人將撫尺拍下,引得滿堂喝彩。

這《天元仙尊斬殺東魔君》的橋段人儘皆知。據說終結了持續數十年的仙魔大戰,為人間換來了五百年的安寧與祥和,不僅是在這揚州城,中原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聽到有說書人敘說這段傳奇故事。

隻是今日這說書堂,倒有些個年輕的小輩在竊竊私語。

“這老頭講的故事,和最近流通的《三界話本》裡說的是相差甚遠。”一人咂舌。

“三界話本裡是如何說的?”一人問。

“書中說,四大魔君皆乃不死不滅之身。自那一役後,賊心未泯,如今已輪迴轉生到了人間,借凡軀潛伏,背地裡謀劃著東山再起,要屠了人仙兩界複仇!”

“啊,這麼可怕!”

“眾所周知,那一戰後蓬萊仙界也元氣大傷,然而至今數百年都未有新仙飛昇。我看啊,要是魔君重現,他們這回也難救咱們咯。”

“這這,希望我有生之年無事發生最好……”

又一人湊近了來。

“三界話本?那不是被仙門諸家唾棄的民間野書嗎?與其看那種東西杞人憂天,不如多關心關心咱們揚州城郊最近出現的水魔。據說短短十日吞食數十人,攪得人心惶惶、夜不能眠!”

咿呀——

聊得正歡,有小童破門而入,驚得說書老先生端著的茶水都灑了一半。

那小童神色慌張:“水魔,水魔出現了!有仙家的人在誅魔呢!”

仙家,誅魔!?

這不比聽故事有趣得多!

眾人一擁而出。

留下說書老先生寂寥地品了口茶。

“一群冇見過世麵的東西。”

*

眾人風風火火趕至湖畔,才發現早已人頭攢動。費儘周折,終於擠至前方,才恨今日天色晦暗,迷霧濛濛,湖心處僅隱約能見仙術光芒與朦朧怪影。

待霧氣稍散,湖中景象方纔漸顯——

原是一頭漆黑的魔物正與一名青衣女子在湖心激戰。

那魔怪周身散發著陰冷的光芒,癲狂地揮舞著如樹乾般粗碩的觸手,在湖麵激起驚濤駭浪,其嘶吼之聲震耳欲聾。而那女子則是腳尖輕點湖麵,於不遠處輕盈而立,手執玉笛,破濤聲中,一曲縹緲似幻。

待霧氣更散了一些,眾人才驚覺,原來在那怪物周遭竟有一隻鵝黃色的雀鳥翩然而舞,這雀兒伴隨著笛聲,或飛躥,或盤旋,遊刃有餘地躲閃著漆黑觸手的突襲。

行人們竊語紛紛,好巧不巧,人群中混著一眼尖的“仙門通”,一瞥便識女子來曆:“笛簫縱鳥、琴瑟控獸,那必是塗州薑家的弟子!”

*

薑小滿深吸一口氣。

此時此刻惟有她自己,才能聽見胸腔內咚咚響個不停的心跳。

纖指輕勾,笛聲一轉,原本如溪水緩緩流淌的音調忽急轉直下,突透如利刃出鞘,那雀兒也隨著變化的音律回頭猛攻。它那尖喙和指爪皆被施予了破魔的法術,在那觸手上輕輕一劃即焚燒生煙。

那怪物痛吼連連,愈發狂暴地在水中翻騰,龐大身軀怒然如山崩海嘯般向女修襲去。

薑小滿正要閃躲,卻見護主的的靈雀撲向自己。她急聲呼喝:“月兒,回去!”話音落下,靈雀化作一縷金色煙霧,消散於空中。

同一刻,那觸手砸下掀起的滔天濁浪將她震飛,瞬間天旋地轉,耳畔風聲呼嘯,直至重重墜入冰冷的湖水。

湍急的浪水裹著泡沫嗆入口鼻,薑小滿撲騰著,剛從水中探出頭,卻被襲來的觸手緊緊纏繞,卷於半空。

那怪物猙獰地張開血盆大口,轉眼便要將她送入口中。

她奮力掙紮,雙掌拍擊著纏在腰間滑膩膩的觸手,奈何根本使不上氣力。

眼看那血盆大口越來越近,薑小滿恐懼地閉上了雙眼——

一瞬,怪物的動作竟戛然而止。

凝滯的氣息中,她先是一愣,又緩緩睜開雙眼。

穿過瀰漫的水霧,她隱約看見,那濕漉漉大口旁邊似乎還有一對豆子大小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自己,已無了半分殺意。

一刹那,水魔的眸光竟牽引起她心底一絲莫名的熟悉感。

錯愕間,她便與那怪物的雙目愣愣對視著。

總覺得,當是在何處看過……

……

嘭——!!

還未來得及驚疑,一聲巨響劃破沉寂,那怪物身軀竟在霎時從中爆裂。灼熱濃稠的漿液濺了薑小滿一身,觸手癱軟滑落,她順勢再度跌入水中。

待她再次浮出水麵時,卻見那怪物已被劈成兩段,死寂沉沉地漂浮在水中。油墨般的黑血浸染了周遭湖水,一圈圈慢慢擴散。

而那殘軀之上,輕然立著一白衣劍客,年紀看起來和她相仿,豐神俊逸,杏目澄明,頭上一束馬尾用金絲紅繩高高捆起,隨風輕曳;手中則還握著剛剛斬下水魔、閃著淩冽寒光的銀劍,那青竹般的身段一看就是春風得意的仙門少年郎。

如此果決的劍法,想必不是嶽山淩家,便是玄陽宗的人。

管他來自哪派,隻要不影響她的事便好。薑小滿甩甩頭,雙手輕撐水麵,借浮水術重新立起。

剛從絕處逃生,她還冇來得及深呼吸幾口氣,卻聽眼前之人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

她心中疑惑,隻見那劍客伸手指了指她的麵頰,又指向湖麵。

狐疑中,薑小滿低頭看向水中的倒影,差點冇被自己嚇死:方纔那魔物的黑血濺得她滿臉都是,如同麪糰裹了一層炭灰。加上她現在衣衫儘濕,黏附肌膚,髮梢滴水成串,其狀比那水魔還要可怖。

寂靜的空氣中,對方笑聲如銅鈴,她卻心如止水。

“好笑嗎?”她麵無表情——又或是一團漆黑看不出表情。

劍客笑容漸斂,眸中閃過一絲俏皮,嘴角輕撇,回道:“還行。”

薑小滿不再理會,低頭重回水中,用力搓洗著臉上的黑血。然而,那血跡如同深入肌膚般,頑固不化,紋絲不動。

“冇用的。水魔之血吸納了湖中受難者之怨氣,非凡水所能洗淨。”劍客將手中銀劍收回鞘中,從腰際取出一隻雕琢精美的玉瓶,輕巧拋向她,“用這個。”

薑小滿抬手接過,那瓶身摸上去絲絲涼涼,又掀開瓶塞嗅了嗅,一縷淡淡的酸蘿蔔氣味縈繞鼻尖。

她皺眉:“這是什麼?”

劍客笑道:“青竹玉露霜,專斷怨毒之氣。”

薑小滿心中一驚。青竹玉露霜乃是西域煉丹氏族文家所製的秘藥,珍稀異常,這少年劍客究竟是何人,竟有此等寶物。

將信將疑,她輕輕傾出幾滴霜露呈於掌中,隨即將手覆於臉上用力揉搓,霜露的寒氣滲透肌膚,涼若冰雪。久久搓摩之後,卻見掌心已染上黑色,果然是將那黑血化掉了。

她再度將頭浸入湖中洗滌。須臾,抬起頭來,此番湖中倒映之貌是一張洗淨如初的姣好麵龐。

白衣劍客從魔物屍身上一躍而下,三步並作兩步來而來,細細端詳著她,語調爽朗而輕快:“姑娘甚是有趣,說來我還是第一次見薑家弟子在險境中把靈獸給召回去的。不知那靈獸的命,可是比你自己的還重要?”

薑小滿與他目光相對,沉吟片刻,嘴裡終是擠不出一個字。最終她隻微微點了點頭,便繞過他,徑直向那漂浮的水魔屍身走去。

那劍客見狀,從背後又高聲喊道:“在下嶽山淩家淩司辰,不知姑娘名諱?”

嶽山淩二公子之名,誰人不曉。

當年玄陽宗設鬥魔擂台,他三劍斬落青麵黑虎魔,至今仍是街談巷議的佳話。尋常女修聞其名,無不眼波流轉,或柔情款款,抑或笑臉相迎。

可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凡凡的薑家女弟子,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反是自顧自走向那水魔屍身,眼睛不曾離開那在陽光下漸漸分解的殘軀,似是在找尋什麼。

他不罷休,健步追上前去:“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卻連名字也不願告訴我麼?”

薑小滿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抿了抿唇,似是醞釀話語。

白衣少年也目不轉睛盯著她,似在等待她開口,讓給這場平平無奇的萍水相逢終結於此。

四目相對,風聲呼呼吹過。

最終,薑小滿什麼也冇說。

她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子,蹲下便開始在僅剩不多的魔物屍首上細細摸索起來。

淩司辰表情有些尷尬,他撫著額頭,自顧自說道:“你若不說,那我便開始猜了。”

“……”

薑小滿咬了咬嘴唇,並未搭理,手中動作卻是加快了。

“你是洛雪茗?”

薑小滿歎了口氣,輕輕搖頭。

不過被認成塗州第一美女,她隱隱還有些高興。

“不是嗎?那你是……薑榕?”

薑小滿心中五味陳雜,薑榕是她大姑,雖然也曾是位大美人,但今年已年過不惑了。

“看來也不對。我知道了,你是莫廉!”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那是我大師兄。”心中卻欲哭無淚,怎麼連男女都能搞錯。

回頭望去,少年倒不在意,反而挑眉笑道:“那你告訴我唄?”

一臉魚終於咬鉤的得意之色。

可惜薑小滿仍未作答。

此時的湖麵,濃霧已儘數散去,逐漸明媚的陽光下,魔物屍身漸漸褪色、皴裂、解體,爾後一點一點化為煙塵飄散殆儘。

奇怪——

薑小滿望著空空的湖麵,不免一臉空落茫然。

卻聽身後之人輕聲戲謔:“你不會是在找這個吧?”

她回頭一瞥,隻見淩司辰手持一枚黃玉珠子,衝她晃了晃,笑意盈盈。

那珠子剔透晶瑩,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幽氣,陽光之下又折射出五彩斑斕的輝光。

薑小滿一眼認出,脫口而喚:“魔丹!”起身之際,她焦急之色溢於言表,張口欲言卻唇齒難開,良久,隻艱難擠出兩個字:“給我……”

“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白衣劍客勾起笑容,玩耍般將那珠子輕巧拋起,又穩穩接住。

……

他還真是執著啊。

少女抿了抿唇,雙眼似蝶翼撲閃,“……薑小滿。”

“你就是薑家宗氏獨女薑小滿?”淩司辰麵露驚奇之色,“有意思。我素聞薑家獨女常年蟄居不出,且身患奇病,麵貌怪異。你看上去,倒是挺正常的嘛。”

他話音剛落,卻見薑小滿臉漲得通紅,腮幫子鼓起來像兩個圓球。

少年微感尷尬,“唔,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一時寂靜,薑小滿咬著牙,似在醞釀。

“我!”一聲破響。

“……我?”

“我,我確實患有怪病!”

“啊?”

“……若與人說話超過十字……我便會汗流浹背口吐白沫……”她卯足了渾身之力,終於傾口而出,“勞煩公子把魔丹給我,然後不要再來打攪我了!”

言畢,她緊閉雙眼,似靜待暴風前的寧靜。

淩司辰怔忡半晌,無聲中,喉結上下微動。

良久,卻聽他緩緩道:“你這不是已經說了超過十個字了嗎?”

-。細細算來,她活了十九年,這怪病便伴了她十九年,已儼然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素未奢望過能有這麼一天,能一口氣說出如此多話身體還全然無恙。除了夢中。明白了,這一定是在做夢!她狠狠拍向自己的臉頰。痛!——再抬頭,眼前之人的神色彷彿是在看傻子一般。不是夢!?難道,這跟隨自己十九年該死的怪病,真的,痊癒了!?*——“二位仙客!來這邊!”薑小滿正心慌意忙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應對,卻聽遠處岸邊便傳來一聲呼喚。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