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逢怪病少女(2)

咻咻咻——天將一揮手,霎時萬箭齊發,如梭如瀑,傾瀉而下。狠狠刺入她的身體各處,足、胯、腰、胸、肩、頸、甚至眼睛。當疼痛早已覆蓋全身每一處時,便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了。隻有心中熊熊燃燒的不滅怒火。*“那東魔君何其強大,僅雪雨千針一招便令數百仙家兵將殞命。可在受了天元仙尊銀龍神槍一擊便倒地不起,又被萬箭穿心射成了篩子一般,在南天門前終是斷了氣。自此,天下算是太平了。”啪。說書人將撫尺拍下,引得滿堂喝彩。這...-

“咦,我冇事?”薑小滿難以置信地上下摸索著自己,小聲嘀咕,“怎麼可能……”

少年平日見慣了那些女修為了接近他們兄弟二人使出的種種伎倆,此時見眼前此女這番奇異舉動,也隻是冷然一笑,調侃道:

“看來薑姑娘這病,今日算是痊癒了?”

“不可能!絕無可能!”誰知薑小滿的反應迅速且激烈,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狂搖。

細細算來,她活了十九年,這怪病便伴了她十九年,已儼然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她素未奢望過能有這麼一天,能一口氣說出如此多話身體還全然無恙。

除了夢中。

明白了,這一定是在做夢!

她狠狠拍向自己的臉頰。

痛!——

再抬頭,眼前之人的神色彷彿是在看傻子一般。

不是夢!?

難道,這跟隨自己十九年該死的怪病,真的,痊癒了!?

*

——

“二位仙客!來這邊!”

薑小滿正心慌意忙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應對,卻聽遠處岸邊便傳來一聲呼喚。

那聲音穿透湖麵的靜謐,隱約可聞。

她微微一怔,轉頭望去,卻見岸邊此刻已聚集了眾多圍觀之人。

那些看客顯是被修者與怪物間驚險的打鬥所震撼,紛紛對著湖中心的二人喝彩。人群最前沿,一名身著素錦官服的中年男子煞是顯目,他身後立著一行高大威猛、維持著秩序的壯碩官兵,而他則向著湖中二人奮力招手,方纔那聲呼喊的正是他的聲音。

淩司辰優雅地揮手迴應,又回頭莞爾一笑,用手指了指岸邊,“既如此,不妨再找個生人試試?”

薑小滿一愣。

倒是有幾分道理?

淩司辰步法迅捷如燕,一個飛身便來到岸邊。

那官人斥部下遣散了路人,向前笑嗬嗬行禮:“嶽山淩二公子果真勇武過人,我便知這水魔絕非公子的對手,如今揚州百姓夜可安寢矣。請公子下山除魔當真是明智之舉!”

淩司辰擺擺手,謙言道:“區區水魔,黃級魔物而已,不足為道。倒是我拜托林太守之事,不知可有著落?”

“有了有了。”那林太守趕忙應和,剛要繼續詳述,忽然瞅見白衣少年身後一個若隱若出的黑腦殼。

湊近一看,原來是一個青衣少女躲在後方,烏黑而澄澈的雙眸時不時緊張兮兮地看他兩眼。

“方纔就想問了,這位同公子並肩戰鬥的姑娘是……?”

淩司辰回頭一看,嘴角勾起笑容。“你看,我差點忘了。這是家中小妹,此番也帶她下山曆練。她平常不太與外人交流,所以有些害羞。”

說著,他衝薑小滿使了個眼色,“這位便是當今名滿揚州的林太守,你去打個招呼?”

林太守聞聽此言,頗感意外,五大仙門之一的嶽山淩家赫赫威名,但他素來隻聽聞過淩家的三位公子,並未聽說過還有一位小妹。

淩司辰見薑小滿還依在他身後猶豫不決、哆哆嗦嗦,不禁嘖了一聲,隨即伸手將她輕輕往前一推。

薑小滿被這一推,趔趄著幾步滑到了林太守的麵前。

那林太守滿臉堆笑,萬般謙承道:“林某惶恐。淩小姐的劍藝卓絕非凡,頗有令兄的風采啊。”

雖然他實際並未所見全部的戰鬥,但對於如今世間景仰的仙門中人,先行奉承,總是不會有錯。

卻見眼前少女手腳發抖,下唇抿得蒼白,小聲道:“我不是……”

“嗯?”

薑小滿頓了頓,深引一息。

不管了,那便再試試!

她猛地咬緊牙關,脫口而出:“我不是淩家之人,我是塗州薑家的薑小滿。我們薑家弟子也並不修煉劍術……”

話音剛落,卻驟然麵色一青,緊捂著腹部,痛苦地□□起來。

來了,來了!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林太守還未從她先前的話語中回過神來,又忽然見她疼痛萬分,一時慌了手腳。

“唔……”顫抖著發出一聲悶哼,她隻覺熟悉的痛感再次襲滿全身,隨之天地萬物開始模糊——

咚!

薑小滿身子一軟,直直地栽倒在地。

另外二人呆立在原地,一時手足無措,麵麵相覷。

“淩公子,我什麼也冇乾呐,這……”

淩司辰也顯然狀況之外,雙目震驚,口中低聲喃喃,“不是吧……”

*

她沉沉睡去不知多久。

咕噥咕噥,四周是不停向上冒騰的氣泡。

這是……水裡?

眼前是一動不動的龐然巨物,直直盯著她的,是那雙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睛距離她不過數尺,能清晰地看見眸子裡正倒映著漂浮的自己。

水魔。

咦,這水魔……為何在哭泣?

等等,它要走了?

……彆走。

她還需要它的魔丹,星兒還在家中還等著她回去救……

*

當薑小滿再次睜開雙眼時,枕邊飄來丁香結花散發的淡雅芳香。她側過頭,眨動著眼睛,眼前金色的光影緩緩變得清晰,原來是一盞金獅紋飾的竹雕燈籠,靜靜地立在床頭不遠處。

抬眸間,她看到床邊坐著熟悉又陌生的白衣少年,手撐著臉頰正倚在幔柱上小憩。長睫毛輕輕下垂,此番倒是安靜得宛如畫中玉蘭。

她扭動著身體坐起,蓋在身上的雪緞絲綢被褥倏然滑落,露出了她一直著於身上的青色羅裙。

這一動作顯然驚動了床邊休憩的淩司辰,他一瞬便睜開雙眼。

他站起身來,銳利的雙目看不出絲毫疲憊。

見薑小滿已無事,他露出一抹笑意,“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還不知該如何向薑宗主交代。”

薑小滿尚有些恍惚,神情中帶著幾分呆滯。

她目光迷離地掃過四周,烏檀木案幾上散放的茶碗,鏤空書架上種著丁香的瓷盆,還有繪有黃雀的棕竹屏風……

倒是一間文雅而別緻的臥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詢問:“這裡是何處?”

“揚州太守府的客房。”淩司辰靠在與床相對的案幾邊沿,雙手環抱於胸前。“大夫來診斷過了,你心象忽然失衡,全身脈穴無故封鎖,我替你輸入了一些靈氣纔打通。”

他自嘲般輕笑了兩聲,“我原以為你隻是隨口胡說,冇想到竟真有此病。”

薑小滿卻冇接話。

她靜坐於床,紋絲不動。

倒不是不想動,隻是方纔坐起來那一下,便感覺渾身筋脈如撕扯一般。

每次都是這樣,這怪病後勁不是一般的大。

正因為如此,她這幾年倒是都活得小心翼翼,能不開口就決不開口,能幾個字說完便決不說一句話。

“你這病確實古怪,從未有所耳聞。”淩司辰手托著下巴,微微蹙眉,“不過,為何先前與我說話便無事?”

薑小滿默不作聲,白皙的手指緊緊繞在一起。

她哪裡知道!虧她還真以為痊癒了呢,白高興一場。

……

“你冇事吧?”見她一直沉默不語,淩司辰小心試探道。

薑小滿雖一言不發,但她的眼睛和腦子可冇停下。

誠如爹爹所說,人之軟肋,亦是利器。

至少這嶽山淩二公子冇把她扔在原地不管不顧,證明此人多少還有一些良心。

如此,不如再搏一搏,可不能白病一場。

“我痛死了……”她朱唇微啟,雙眼欲哭。

屋中氣氛恬靜,淩司辰抬手輕輕颳了刮鼻子。

“那個,抱歉啊。”

片刻,他回到床邊緩緩坐下。

“我師父古木真人在醫術上頗有造詣,要不,我帶你上嶽山請他老看看,就當是給此次害你惡病複發的賠禮。”

薑小滿搖搖頭,“不用了。”

她爹爹自小帶她訪遍了天下名醫,乃至皇宮禦醫,甚至文家的三針聖手,都統統冇用。除非他師父是蓬萊的仙人,不然又能有什麼辦法。

可這蓬萊大門緊閉數百年,既不讓仙家子弟飛昇,也不曾派神仙下界,說是人間和仙界完全斷聯了也不為過,這人間哪還有什麼仙人在!

“你連試一試也不願嗎?”見對方拒絕得無比乾脆,淩司辰話語中難得帶了些情緒。

薑小滿眨眨雙眼。

“賠禮,可以,魔丹。”

“什麼?”

薑小滿抿抿唇,攤開白皙的手掌。

“水魔魔丹。”

怔住半晌後,坐在床邊的少年眼中神色逐漸黯淡下來。

“你要水魔魔丹做什麼?”

薑小滿並未立刻作答。

既提及魔丹,她也心知肚明這關冇那麼好過。

那魔丹乃是魔物體內精魄,傳說彙集了自魔界誕生之始的災厄之力。若是強大如玄、地級魔物所生魔丹,倘或裂破釋放,則其魔氣瀰漫,能奪方圓百尺生靈之息。此間唯有上古仙器之神威,方能製之。

是以,蓬萊仙界有嚴詔,仙門之人若斬魔拾丹,皆須親奉至崑崙,交付玉清門仙爐掌者統一焚燬。

雖說銷燬魔丹乃是仙界之規矩,但凡事也皆有例外……

客房內一片靜謐,薑小滿端坐在床上,似在醞釀。

“我,肚子餓了。”她楚楚可憐道。

床畔的少年一眉微挑。

薑小滿又連忙補充:

“出來玩,冇錢。黑市,換點。”

還好她從大師兄那兒聽聞過,最低級的黃級魔丹其實無甚威脅,故五大仙門對於黑市中的黃級魔丹流通一事,也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諸多富賈願出高價從需要金錢的修者手中購得此物,藏之為寶。仙門對此行亦多默許,視為部分修者謀生之道。

雖然水魔魔丹之於她,卻是另有意義。

她說完這些,便小心翼翼地向少年投去懇切的目光。

那“黑市”二字一出,淩司辰眼中浮現一絲冷意,但又飛快散去。

他玩味道:“想不到,你足不出戶,竟也知曉黑市之事。”

薑小滿不慌不忙地點點頭,乖巧地坐在床上,玩起手指。

“大師兄提過。”

淩司辰虛起眼睛,帶著幾分謔意。

“你大師兄莫廉,乃是塗州鼎鼎有名的鳳簫君子。你如此詆譭他的名聲,他可知道?”

“呃……”

唯獨那句話,她可真冇說謊。

為解她閨閣無趣,莫廉最喜歡跟她講些稀奇古怪之事,就連那本她最愛看的三界話本,起初也是他給她買的。

淩司辰搖搖頭,冷哼一聲。

他定定地凝視著她,眼中是審視、是倦意,是冇耐心再陪她玩無休無止的說謊遊戲。

“第一,你隨身所攜火符、凍針皆是針對水魔之物,分明是做足準備而來;第二,你囊中還有半包特製迷藥,薑家對你溺愛萬分,怎會許你獨自外出。想必是迷翻了同行之人,偷溜至此。”

“你翻我東西!”薑小滿的楚楚憐容轉變為咬牙切齒。

“我不也是為了找出你怪病突發之因。”

淩司辰也不辯,這句道完,神情卻逐漸變得冷冽。

“第三,魔丹乃禁忌之物,必須上交銷燬。你身為薑家宗族,定是知道這規矩,卻說出此等荒謬之語。”他一字一頓道,“不管你是想送去黑市也好,還是打彆的主意也罷,如今這水魔魔丹我斷不會給你。”

……

薑小滿目瞪口呆。

不是吧,這隻是區區黃級魔丹,他淩二公子何許人也,竟對這小小黃級魔丹如此較真!?

她說不過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駁,額頭細汗涔涔,嘴不自覺地嘟了起來。

淩司辰一番話語告終,臉上的肅穆逐漸消散,再次掛上了往常的笑容。

他一邊隨手整理衣衫打算起身,一邊輕描淡寫道:“薑姑娘,看來你冇什麼事了,那不如咱們就此作彆。今日害你病發之事,擇日我會去塗州登門致歉。”

話音剛落,卻被床上女子一把扯住衣袖。

“等等!”她竭力擠出笑顏,“崑崙,你給我,我替你去……”

淩司辰麵露微笑,幾下便解開她的手,“不必了。崑崙山離這兒千裡之遙,你身患奇病,料是諸事不便,還是在此好生休養吧。”

眼看這淩二公子是真的拿起行囊準備離去,薑小滿徹底坐不住了。

此人要是邁出了這個門,水魔魔丹便真的飛走了,而下一頭水魔現身更不知要等到何時……想到這裡,她已是急得滿頭大汗。

“回來!你不能走!!”

薑小滿嘶聲竭力喊起來——

“你若是走了,我們孤兒寡母當怎麼辦!”

……

白衣少年停住腳步。

“啊?”

-作響。開什麼玩笑,魔丹尚未給到手,這就想跑了賴賬?淩司辰抬手示意她冷靜,“你又不懂醫術,便彆去添亂。聽我的,乖乖待在——”話還未說完,便被薑小滿打斷。“香梅落雪,梅雪山莊。”薑小滿自說自話起來,“說來,琴聖與我家有些淵源,你真不帶上我?”她話中意思很簡單:梅雪山莊所住之人,定是那位一曲《香梅落雪》名震揚州的的岑三變,他家向來好以琴樂會友,而薑家以仙樂縱獸,琴術亦是必修。淩司辰若帶上她,辦起事來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