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高山流水覓知音。

冇人敢欺負你,可出了宮就不一定了。況且我秦家將門之後,怎可不習武?你看人家葉家的小姐”“……切”掙紮無望,秦昭隻得歎了口氣,心裡比吃了苦杏仁還苦“誒……,你這般不好武藝,那我便教你輕功好了,天下武功,無快不破,日後若遇危險,跑還不成?”輕功入門不難,被秦恒耐心教導,秦昭雖進度緩慢,但也終於摸出了一點門道,可以在平地上離地跑一小段了。於是秦恒打算讓她進階一下,指著塘邊一棵不算太高,卻也有些高度的老樹...-

入了夜,秦昭輾轉反側,如今可算是真的彈儘糧絕,拜門禮也未籌備得當。

“……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讓我進門”

豎日,秦昭又起了個大早,又穿上了那身鵝黃色長裙,給自己盤了個雙螺髻,將自己為數不多的鈿翠點綴其上,又在唇上點了一抹淡紅胭脂。對著房中的銅鏡照了又照,這才放心出門。

同掌櫃退了房,秦昭又去采了些荔子。這荔子在上京可是可比金子的東西,秦昭在宮中時便十分愛吃,卻也隻能吃幾個。如今在這儋州,倒是成了隨處可見的玩意,長了滿林都無人摘采。

“還望老太太是個好說話的人,不要嫌我寒酸就好”

範府門口,秦昭提著竹籃,反覆理了理衣衫,這才前去敲門。

來迎門的應當是管家,那人身材肥圓,探出來半個,鼠目上下掃過秦昭,眼中便多了兩分不屑,開口便充斥了傲慢:“範府現在不招丫鬟”

秦昭微怔,意識到他誤會了,連忙攔住他關門的動作,道:“閣下誤會了,我自上京而來,此番來拜訪範老太太,勞駕您通報一聲”

聞言,那人又反覆打量了她一番,視線停留在她手提的一筐荔枝上,鄙夷的輕哼,語氣帶了嘲笑:“就你?還是上京來的?我們範府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你還是哪涼快哪呆著去吧”

秦昭手緊緊握拳,深呼氣壓下內心的火氣,咬著牙,儘量好脾氣道:“在下真的是從上京來的,勞煩你通報一聲就好”

那管家冷哼著瞪她一眼,伸手就要關門,卻不想遇到了阻力,這門竟拉不動,抬眼看去,才發現那姑娘用手攔住了門。他心裡便冒了火氣,好容易範閒那個討人厭的私生子一大早出門了,現在又來了個神經病,真當他堂堂範府管家是什麼人都能欺負的了的了。

於是他又加重了力氣關門,那姑娘像是本就冇想用大力,此番門被他一拽,竟讓她夾了手。管家見此便得意了起來。

秦昭措不及防被夾了手,一個吃痛,再難忍住心中的火氣,將真氣灌注手上,一用力那門便一下子被她拽開,連帶著那胖管家也跟著甩了出來。她微微側身避開,手上的籃子卻難免被撲翻,荔枝朝一旁散落滾去,不少被連著殼子壓碎。

管家摔在地上,吃痛的伸手指著秦昭:“你你你!”

秦昭抬眼,清澈的眸中燒起了火,巧眉緊蹙,語氣不善道:“我最不喜用武力解決問題,更何況今日是我登門拜訪,可是你先逼我,便不要怪我了!範府向來門楣清正,範老太太更是德高望重,怎得用了你這般賊眉鼠眼,狗仗人勢的奸人!”

那胖管家哪能忍得被一個丫頭說三道四,頓時火冒三丈,滾爬著起身,踉蹌的跑進府中,還不忘對她放狠話:“死丫頭片子!等我找人收拾你!”

———

範閒忙活了一早上,找遍了儋州的驛站,好容易遇見一家能對上的,掌櫃卻說那名中有昭的姑娘一大早便退房了。

範閒垂頭喪氣“誒,難道我與昭昭,終究是有緣無分嗎?不行!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

一定是他的誠心感動了上蒼,範閒一抬頭,便瞧見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正站在自家門外。

“我冇眼花吧!感謝老天爺,感謝老天爺!”範閒一刻不敢停歇,飛速跑到秦昭身旁,衣襬在空中飛舞,生怕這是自己的一場幻影。待觸到她的肩膀,範閒才稍稍鬆一口氣,一股難言的愉悅自心尖蔓延開來。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秦昭扭頭便撞進了身後人溢滿喜悅的眸光裡,於是她張圓了嘴:“是你?!”

“完了完了!不會是嫌她給的錢少特地找過來的吧!嗨呀,這下可怎麼辦”她心裡慌亂

“你是來找我的嗎?昭昭”範閒與她對視著,嘴角自見到她回頭那一刻便從未垂下來過。

“啊?”秦昭腦子有些發矇,難道不是他來找我嗎?這是……

然而還未等她想出個結果,便察覺到對方拉過了自己的右手,緊接著耳邊響起他焦急的嗓音:“你的手怎麼了?我記得昨天還好好的,看著像是被門夾傷所致,有人欺負你?”

有人欺負她?秦昭的頭向反方向看了一眼:那邊,胖管家帶著一眾護院圍在門口,有些傻眼的看向她們這。

範閒這才注意到自家府外的陣仗,又看到撒了一地的荔枝,一眼便鎖定到了管家:“是你”語氣肯定,尾音咬字極重

管家被他發狠的目光盯的發毛,有些討好的對他訕笑道:“我也不知這位是少爺的朋友,況且是她要硬闖——”

“你胡說!”秦昭見他指鹿為馬,險些被氣笑,身旁的範閒寬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臂,對她一笑,示意她安心。而後又對著那管家,麵容仍帶笑卻目露凶光:

“事實如何,過會我自然會問清楚。你現在,把地上的荔枝撿起來,少撿一顆,我便吩咐帳房扣你一月俸祿”

範閒轉頭看著秦昭,目光又軟下來,拉起她未受傷的手,柔聲道:“先同我回府,我來幫你包紮,等晚些再收拾他”

秦昭便這樣稀裡糊塗的被他拉著進了範府,入門前,管家帶了那群護院自覺的低頭讓開,全然冇了一開始的戾氣。路過管家時,範閒用了力踹了他一腳,那管家“哎喲”一聲便跪在了地上。

進了範府,一路被帶進範閒屋內,又被他按著肩膀安置到椅子上,便見他對秦昭笑了笑,語氣輕緩:“我去拿藥,馬上就回來”

“其實不用——”秦昭剛想攔他,麵前就被擺了一盤剝好的荔枝,荔枝下還墊著碎冰。

“今早剝好的,被我冰起來了,不知還新不新鮮,等下次我再當場剝給你”

秦昭凝視著麵前的荔枝,荔枝被處理的很細緻,核被從中間挖去了,挑的也全是圓潤飽滿的,比她在宮中吃到的個頭都要大一倍。

她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回憶起初見,又看到這盤荔枝。他為何無端對她如此好?是因儋州民風淳樸,才生的這樣不問緣由就對人好的純善真誠之人嗎?

她有些想她舅舅了。

在她思緒亂飛之際,範閒已經提著藥盒進來了,她這才緩緩回神。

範閒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自然的拿過她受傷的手,輕輕的用濕布擦拭傷痕,而後緩緩的撒藥粉。秦昭看著他的動作,不由想起了宮中的秀娘將金線繡之錦衣之上時,那般謹慎細緻,唯恐秀錯了針腳,被人拿掉腦袋的樣子。

秦昭覺得有些麵紅,待他將紗布打好結後便立刻抽回了手。

“這是……”秦昭看著紗布上奇怪的結,之前還從未見過這種結,不過倒是怪好看的。

範閒戳起頭含笑看她的側臉,聞言,湊近她,指著那結回道:“這個是蝴蝶結,你仔細看它,像不像一隻蝴蝶”

秦昭細看了看,感到有些新奇,這結真是越看越喜歡,她笑著側過臉,鼻尖擦過另一個鼻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唇珠,她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們兩人捱得極近——

“咳咳!”秦昭尷尬的咳嗽一聲,而後火速拉開距離,她突然覺得儋州這天是真的好熱啊,她的脖子都要燒起來了。

“這仔細一看還怪好看的哈”秦昭用盤裡的銀針戳了個荔子丟進嘴裡,冰涼的甜在舌尖化開,緩解了幾分燥熱。

“你喜歡就好”範閒的耳朵也有些紅,他慢慢坐正,吞了口唾沫。

“聽聞範大人的長子自幼長在儋州,剛剛聽那管家叫你少爺,你就是範閒?”秦昭吞下口中的荔子,找了個話題問他。

範閒聞言後背悄悄繃直,似有些忐忑“是我,昭昭聽說過我?”

秦昭點頭:“聽過坊間傳聞,你的故事在上京流傳頗廣”

“那傳聞——是怎麼說我?是好還是壞”範閒又話鋒一轉“但傳聞不可信!”

秦昭被他著急的模樣逗到了,輕輕咳了兩聲:“我知道,傳言畢竟是傳言,總要見到了人纔能有所定奪”

範閒聞言,嘴角微彎,又被他壓下,他清了清嗓子,道:“那——昭昭認為我如何?”問完,他好像十分緊張,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視著秦昭的反應,眼神包含期許,像隻等待投食的大狗。

秦昭怔愣,仔細思索二人這短短兩麵,真誠答道:“依我目前所見,你待人正直純善,做事細心誠懇。前幾日你引開蜜蜂,輕功穩健,可見有功夫在身。方纔看你屋內不少文書,桌上的硯台墨跡未乾,也許你的文采也還不錯”

範閒長鬆一口氣,隨即露出八顆齊白的牙齒,輕聲自言自語:“那就好,那就好”

“話說,昭昭是上京人?上京距儋州遙遠,昭昭來儋州做何事?我看你總是孤身一人,可有隨從護佑?”

秦昭在這一連串問題中後知後覺對方竟在自己還未開口介紹時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竟還叫得這般親昵……隨後又想到自己錢袋上的繡字,心下瞭然。開口一一答道:“我幼時好讀史書,長大便立誌修史。我曾想拜一位前輩為師,但,他不肯收我。”言及此,她突然頓住。

“為何?”範閒問完才恍然意識到此為古代,蒐羅記憶,他也未曾聽聞慶朝有女官,可秦昭卻像猜到了他所想一樣,又繼續說道。

“並非因我是女子,而是我尚未有能修史之資。他告訴我,修史者,應觀天下,不應拘於書本,而要親身體察各地,體悟民情,包攬社會萬物,心懷天下,方可稱為修史之人。”

“於是你便來了儋州?那你來範府,可是要來拜訪我奶奶?莫非你是想為我奶奶立傳?”

秦昭眼睛亮了亮,彷彿找到了知己,語氣也歡快不少:“冇錯!我在上京就對範老太太有所耳聞”說著,她已有些坐不住,於是起身在屋內邊來回走邊道:“她老人家以一己之身,培育出聖上和京都諸多大人,德高望重。這樣的人,即便為女子之身,也值得單獨列傳”

她突然停下,眼神堅定:“修史,便是要修世間史。史前無尊卑,我日後不僅要記國之大事,還要記世間平民百姓之當記之人。隻要在世上存在過的人,都有資格被記入史中”

範閒看了她許久,眼女子倩麗挺直的身形在他眼眸中晃動。他眉眼笑意加深,道:“若非昭昭所言,我還不知道我奶奶這麼厲害,當然——”範閒望進對麪人的眼睛,道:“昭昭也厲害非凡,你的修史之道簡直有司馬遷的風範,說不定未來,你的成就會遠超於他”

秦昭緩緩移開於他對視的眼,她被誇的有些發臊,又不想被他看出來徒增尷尬,於是走到桌前又給自己戳了兩個荔枝,而後背對著他道:“屬實是謬讚了,但——”

秦昭帶著疑惑問道:“司馬遷是誰?”秦昭托起下巴,在腦海中邊搜尋邊自言自語:“這不可能呀,我三歲記事,五歲讀史,這世間能蒐羅到的史書我都看過了,連野史也被我讀遍了,未曾聽說有名為司馬遷的史家呀?莫非——這位先生用的是筆名?”

範閒有些被噎住,思索片刻纔開口:“這司馬遷,是我曾聽聞過的一個長輩,據說他生於史官世家,後被人構陷,發憤著書,遊曆各地,校對曆史,記錄實事”

秦昭聞言滿眼欣賞,杏眼閃著光:“確是值得敬重的前輩,還是範閒你博文廣識。看來我回去還要多蒐集一些資料”

範閒笑著拉起她:“我也是道聽途說,對了,你不是要見我奶奶嗎?走,我帶你去”

-”範閒廢了一番功夫纔將蜜蜂甩開,到了空地才恍然想起來“糟了!還冇問她的名字”他又匆匆跑回原地“拜托了,可千萬彆走”藉著記憶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原地,卻不見那姑娘,頓時心裡有些空落落。低頭,卻見地上多了個繡了昭字的布袋,撿起來,拍拍塵土,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銀,一支花絲銀簪——正是剛剛見她時頭上那支,範閒記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還雜著兩顆鮮紅的荔枝。範閒輕輕合上布袋,拇指摩挲著右下角的那個昭字,笑容染上傻氣...